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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州章贡一条街|修表铺子三十年的手感和人情

铁皮卷帘门拉到一半,卡住了。我蹲下身,拿螺丝刀撬了撬底槽的碎石,又往上提了提,门才吱呀着缩进顶框。早晨七点半,姚衙前这头的石板路还泛着潮气,卖豆浆的老谢已经支好摊,朝我喊了声:“刘师傅,今天早啊!”我没应他,先把门完全拉开,让里面那股机油和锈铁混了几十年的气味散出去。这是我在赣州章贡一条街开修表铺子的第三十一个年头。

铺子不大,十二个平米,靠墙一排玻璃柜台,底下铺着洗得发白的蓝绒布。柜台上摆着我吃饭的家什:三把不同粗细的镊子,两把瑞士产的螺丝刀,尖头钳、平头钳各一把,还有那个用樟木盒子装着的放大镜,镜圈黄铜的,是我师父传下来的,少说用了四十年。墙上挂着一面老式挂钟,钟摆一刻不停地晃,走到整点就当当当响几声,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井里冒出来。

手头活计

今天第一单生意,是个穿校服的姑娘。她掏出一块蓝色的电子表,表带断了,表壳上也磕出一道痕。现在年轻人都戴这种东西,走时倒是准,就是不经摔。我接过表,翻来覆去看了看:“表带换一根,十五块。表壳磨痕我帮你抛一下,不收钱。”姑娘点点头,靠着柜台等我。我从抽屉里找出一节银色不锈钢表带,剪到合适长度,用生耳批顶住弹簧栓,咔嗒一声就算装好了。前后不到三分钟。她付了钱,走的时候说了声谢谢。我嗯了一声,又坐回凳子上。

上午十点多,隔壁裁缝铺的哑巴嫂子过来,把一个红色布袋搁在柜台上。打开,是一块上海牌机械表。这表有些年头了,后盖上有几道划痕,像是摔过的。“又停了?”我问。哑巴嫂子点点头,指指自己手腕,又比了个睡觉的姿势,意思是她老公夜里摘下来,早上就戴不上了。我旋开后盖,拿放大镜对着机芯看了半天,游丝没有乱,摆轮也正常,只是发条盒里缺油了。我滴了两滴手表油,上了几圈弦,听着嗒嗒的走动声渐渐均匀,才把后盖拧回去:“再走两年没毛病。”她接过去,使劲儿点头,又递过来一方自己印染的蓝布手绢,看我不收,比划了半天,硬放在柜台上走了。

老街的规矩

中午我把板凳搬到门口,就着老谢那摊的肉包子和一碗清粥吃了午饭。倒不是不能回家,只是这条几百年老街上走了二十年,中午的炉火气、人声、脚步声,早就比家里的饭桌更熟稳。摆摊的老谢、卖菜刀的老胡、看棋摊的老花眼赵大爷,都是赣州章贡一条街上活地图般的存在。这条街的历史,我也说不出个考据来,只知道早年间做木篾的、修伞的、补锅的,都在这条窄路上分段扎堆。如今倒也还算齐整:我左边是裁缝店,右边是卖香烛纸钱的,再过去一点,是巷口那家炸油条的,一炸炸了二十多年。

有个事我记了多年。大约在九十年代初,有一回来了一对外地夫妻,带着一块旧怀表来店里修。怀表是男方的父亲留下的,父亲在赣南钨矿干的工,死得早,就留下这唯一的东西。当时机芯里的弹簧片断了一截,找不到配的零件。我说只能寄去省城问,要等两个月。男的一听就急了,说他们隔天就要回四川。女的不说话,站在原地把表攥在手里,指甲抠进掌心。

我让他们再等半小时,转头去章贡一条街另一头的一家旧货行,翻了半天,找到一块同牌子报废怀表,拆了里面的弹簧片,打磨了一遍,装上去——恰好能走。夫妻俩千恩万谢,男的要给加钱,我摆了摆手,只收了正常修表的八块钱。那时我年轻,不知道自己留下了这条街上的什么规矩,后来修得多了,才悟出点意思来:这行当补的不只是齿轮,是人的念想。念想续不上,表走得再准,心里也是堵的。

现在的光景

这两年街面上开潮玩店、奶茶铺子的人多起来,倒是没怎么影响到我铺里的生意。来做客的老主顾少了,但新面孔也有,多是拿一些古旧手表来问价的年轻人。上周一个小伙子拿着一块梅花表,问我收不收,我看那表盘缺口太大,不值得写,叫他留着做念想,他却说:“这种老东西早就没人要了。”我听了没吭声,把表接过来擦了擦,还给他的时候说:“留着吧,修一修还能戴。”

我又让戴眼镜的小学徒把那块老旧的上海牌擦亮,放进柜台底下那个木盒里。那条蓝绒布换过好几回了,但木盒和我师父那把放大镜一样,都还能再用上几年。黄昏的光斜着照进来,挂钟走到五点半,当当当地响了六下。石板路上传来放学的孩子跑过的脚步声,打打闹闹,越来越远。

我把工具箱归拢,打算拉下卷帘门。门口那一头的屋檐下,哑巴嫂子的蓝布手绢正晾在竹竿上,风吹得扑棱棱响,影子正好落在我门前那句断了一半的石刻地界上,字迹磨得看不清了,只露着深深浅浅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