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水公园有没有卖逼的｜老李来信问得我直嘬牙花子
老李：
见字如面。你信里问沂水公园有没有卖逼的，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烟灰掉在裤衩上才反应过来——你准是让上周那个短视频给带偏了。那视频我刷到过，拍的是公园东门早晨有人拿竹筐卖荸荠，镜头晃得厉害，配音又夹着南方口音，“荸荠”俩字喊得跟“逼急”似的。评论区炸了锅，好几个人问“荸荠是啥”，有个坏小子回了一句“就是公园里卖的那种”，这下可好，传到你耳朵里就变了味。
我跟你讲，沂水公园没有那号买卖，但真有卖荸荠的，而且一卖就是二十来年。
东门桥头那辆三轮车
卖荸荠的是个姓周的瘸腿老汉，沂水本地人，年轻时在船厂烧电焊，伤了腿，后来就靠这个营生。他的三轮车是飞鸽牌的，大梁上缠着红色绝缘胶带，车斗里搁一块厚砧板，砧板上常年放着一把窄刃小刀。每年十一月到次年三月，他清晨六点准到东门桥头，占的是第三根路灯杆底下那个位置——那地方冬天能晒着太阳，夏天又有桥影子遮凉。他卖的荸荠分两档：带泥的论堆，五块钱一堆；刮好皮的用塑料袋装着，十块钱一袋。刮皮是他最拿手的活计，小刀转一圈，白肉露出来，蒂部旋得干干净净，码在搪瓷盆里，上头盖一块湿纱布。
你问有没有卖“逼”的？老周刮荸荠的时候，旁边总有几个闲汉围着看。有个姓孙的退休会计，天天揣着紫砂壶来，一边看一边念叨：“这手艺，比南方那些机器刨的强多了。”有一回，一个外地小伙子凑过来，指着搪瓷盆问老周：“大爷，这啥玩意儿？”老周头也不抬：“荸荠，就是马蹄。”小伙子挠挠头走了。旁边孙会计乐了，跟老周说：“你该回他，这叫地梨，甜着呢。”那小伙子要是耳朵背，把“地梨”听成“卖梨”，回头再跟人学舌，保不齐又成另一桩糊涂账。
广场北角那块黑板
公园广场北角原来立着一块黑板，用两根水泥柱子撑着，上头用粉笔写天气预报和失物招领。九五年那会儿，有人在黑板上写过一行字：“家有荸荠苗，春天分根，有要的来。”写字的是一对退休老教师，姓陈，老两口住在公园后头的老干宿舍楼里。春天的时候，老陈头蹲在黑板底下，旁边放俩蛇皮袋，里头是湿苔藓裹着的荸荠种苗，五毛钱一小把。有人问“这能种活吗？”老陈头推推老花镜：“跟种稻子差不多，水田里插下去就行，自家院子拿个泡沫箱子也能凑合。”
这事我记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年我二叔真拿回去种了。他住五楼，没有院子，就用一个白色塑料洗脸盆，底下垫泥巴，倒上半盆水，搁在阳台角落里。荸荠苗倒是活了，长出几根深绿色的管子一样的叶子，国庆节时候挖出来一看，只有乒乓球大小。二叔也不恼，把那些小荸荠用盐水煮了，说这叫“尝鲜”。你看，正经买卖从来不缺，缺的是那些传话传斜了的人。
公园管理规定那块牌子
要说公园管理条例，倒还真管着“卖”这回事。南门出入口立着一块蓝底白字的告示牌，去年新换的，第三条写着：“禁止在园内摆摊设点、兜售商品。”但这牌子管不住门口那摊子——老周他们实际都在公园围墙外头的马路牙子上摆，严格说归城管管，不归公园管。去年冬天，来了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挨个劝摊主挪地方，说逢年过节查得严。老周收拾东西慢，人家也没催他，倒是帮他拎了一袋子荸荠放上三轮车。老周事后跟人说：“那小伙子还问我，大爷你这荸荠从哪进的？我说沙河那边沙土地里长的，跟咱们城里超市的不一个味。他说好，下班过来买两斤。”
那阵子有阵乱传的风声，说公园要改成收费的，还说停车场要拆了修商业街。风声最大的时候，公园北门小吃摊的老板娘——她卖煎饼果子，还兼着卖茶叶蛋——跟老周合计过：“要不咱拼个摊位，连荸荠带煎饼一块卖？”老周摇摇头：“我不懂你那套，我就弄我的荸荠，有人买就卖，没人买就刮皮晒太阳。”老板娘后来也没再提，她煎饼摊上的鸡蛋还是从老周隔壁的养鸡场进。
槐树底下那盘棋
公园西边靠护城河那排老槐树底下，立着三张石头棋盘。下棋的多是退休工人，棋盘上走的时候用“炮二平五”“马八进七”喊着，喊累了就聊闲天。有过路的外地人蹲在边上看棋，看半天问：“这公园里头有没有卖喝的？”旁边歇着的老王头——在丝绸厂看了一辈子锅炉——头不抬：“那边小卖部拆了，你出北门往左拐，有个老太太推三轮卖银耳汤，两块钱一碗，能续水。”那人走了，老王头又嘟囔：“成天问卖这个卖那个，卖银耳的都快回家了。”
老周收摊一般在下午四点。太阳斜过来的时候，他骑上三轮车慢慢往南走，有时候去沙河边上的批发市场补点货，有时候直接回家。他住在距公园两站地的老巷子里，巷口有一棵歪脖子石榴树。去年春节前，我路过那巷子，看见老周门口放着两捆干荷叶，说是来年包粽子用的。我问他：“荸荠卖完了？”他正低头修车链子，拿沾满黑油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还剩最后一筐，留着自己吃。”抬头看见我手里提着一条鲤鱼，又说：“荸荠炖鱼汤，放几片生姜，别的什么都不用加。”
这阵子公园里的柳树刚冒芽，桥下河面上还飘着去年的黄叶。你要是真想尝尝荸荠，下回回来我领你去东门桥头碰碰运气——但你要想问的是别的，老李，我劝你把那短视频删了，别让评论区那群闲人牵着鼻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