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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区小巷子|半张公交车票引出的旧日路线

那天整理母亲留下的铁皮饼干盒,翻出半张叠成方块的公交车票。票面印着“昆明市公共汽车公司”,金额一角五分,年份那行被撕掉了大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198”开头。母亲生前最不爱丢东西,这半张票能被她贴身夹在盒底,想必有缘故。

顺着票面上残存的紫色站名印章辨认,勉强看出“梁家河”三个字。我这才想起,外婆的老宅就在梁家河后面那片西山区小巷子里。1980年代,那片巷子还是土坯墙和青瓦顶交错,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下常年蹲着补鞋匠老陈。

一条巷子的三种走法

从人民西路拐进西山区小巷子,头一段是石板路,被多年的脚踏磨得发亮。雨天石板缝里冒青苔,踩上去滑,要贴着墙根走。墙是赭红色的土坯,墙皮剥落处露出混着稻草的泥芯,手指抠一下,簌簌掉粉。

中段变成碎砖路,砖缝里挤着车前草和灯笼果。夏天午后,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苍蝇振翅,晾衣绳上滴下的水珠砸在砖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走到拐弯处,有一股常年不散的酱油味——巷底有家国营酱菜厂,大陶缸一排排摆在棚子里,盖着竹篾斗笠。

尾段最窄,两人对面走需要侧身。墙这边是赵家的后窗,那边是李家的灶房排烟口。傍晚四五点,炸带鱼的油香、蒸腊肉的咸香、还有谁家小孩打翻的米酒味,全搅在一起灌进巷子。八几年的时候,这里住了十几户人家,共用巷口一个自来水龙头,每天早晚,铝盆和铁桶碰得叮当响。

母亲当年从上庄的工厂下班,就坐那趟公交车到梁家河站下,步行穿这条巷子回外婆家。她说过:“从车站到家,数墙壁上的粉笔字,走完七十三步,准到家门口。”

从一张票根到一封未寄出的信

饼干盒里除了那半张车票,还有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收件人写的是“西山区小巷子12号 外婆收”,寄出地址是母亲的工作单位。信没贴邮票,也没有邮戳。我拆开看,里面只有两行字——“厂里分了一台蝴蝶牌缝纫机,下个月搬回来。巷子太窄,三轮车进不去,到时借赵家的板车拉。”

这事母亲在世时讲过。1983年秋天,蝴蝶牌缝纫机紧俏,要凭工业券买。她排了一整夜的队才拿到提货单。运回来那天,巷子里的人都出来看,孩子们追着板车跑,摸机头上的绿漆和亮闪闪的抡手。外婆把缝纫机摆在堂屋东墙下,用一块紫红色平绒布罩着,只在逢年过节才掀开,给全家人做新衣。

那台缝纫机后来传给了我表姐,搬走时拆了机头,底座四角磨得露出白茬。如今表姐家住在西山区小巷子外围的新楼房里,缝纫机放在阳台角落,上面堆着花盆和旧杂志。

巷口的水井与抄表本

巷子中段原有一口井,石砌井沿,深不见底。1987年通自来水后,井就封了,但井台还在,夏天老人们在上面摆象棋盘。井台旁的墙面上,钉着铁皮电表箱,编号用油漆写着“西山巷021”。查电表的老周每月来一趟,戴顶发白的蓝布帽,手里夹着抄表本,边走边喊:“哪家这个月超了?”

据住在巷口第三家的刘叔说,那口井底下连着一道暗渠,通向滇池方向。早年挑水的人多,井水清冽;后来巷子周边建了冷库和厂区,井水慢慢带上铁锈味。没人考证过这个说法,但老人们都信。

井台边的槐树根上,刻着一道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巷子里孩子的身高记录。我认出最上面那道旁边用铅笔写着“小霞,12岁,1985”,那是我表姐的字迹。如今划痕被树皮包去大半,只剩尾巴还露在外面。

如今巷子里的新光景

前阵子我专门回西山区小巷子走了一趟。土坯墙大多换成红砖水泥,巷口补鞋摊早没了,改成一家卖烤饵块的早点铺。石板路浇了沥青,走起来不滑了,但那些熟悉的声响散了大半。

只有瓦片上长的落地生根还在,叶肉厚厚的,在墙头垂下穗子。12号院门换了铁门,门边保留着当年插缝纫机线绳的瓷眼——母亲说过,她从窗口拉那根线穿过晾衣用的竹竿,把电引到缝纫机旁边,绝缘胶布缠了三层。

那台缝纫机底座的漆表面,如今落着一只死蜻蜓,翅膀完整,薄而透明,旁边还有一小截红棉线,是表姐去年缝窗帘时剪下来的线头。风一吹,线头在花盆沿上晃两下,蜻蜓的翼膜映着下午四点半的光,亮得几乎看不清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