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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鸡块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瓷片墙、老剃头铺和变压器下的棋摊

鸡块街这名字,本地人叫了快四十年。谁也说不上第一个炸鸡块的人是谁,反正八十年代末,街口支起油锅,香味顺着风能飘到昌江边。我在这条街住了大半辈子,今儿早上六点半出门,打算把三个最出名的地方再走一遍。

第一个地方是街中段那面瓷片墙。说墙,其实是两栋老宿舍楼的山墙夹出来的窄巷,巷子尽头被人用碎瓷片贴满了。青花、粉彩、祭红,还有厂里不要的变形盏,密密麻麻嵌在水泥里,太阳一照,整面墙像鱼鳞在闪。贴墙的人是前年搬走的王师傅,他在红星瓷厂烧了三十年窑,退休后没事干,就捡厂里报废的瓷片往墙上糊。我问他为什么贴,他说:扔了可惜,贴在这儿,路过的人好歹看两眼。墙根底下搁着两条石凳,天天有老人坐那儿剥毛豆、择苋菜。今早我看见老李头又在用碎瓷片刮芋头皮,刮得沙沙响,墙面上落了一层白霜似的芋头浆。

这面鸡块街的瓷片墙,夏天最热闹。傍晚六点,日头斜着打过来,整面墙成了金红色。放学的伢子们拿瓷片当画板,捡起边角料在地上描格子跳房。有个穿校服的细妹子蹲在墙前头,拿水笔往一片白釉上写电话号码,写完又用袖子擦掉,反反复复。我问她写啥,她扭过头说:写我妈妈的手机号,怕她接我时走错楼。

顺着墙往南走三十步,第二个地方是国营理发店改的老剃头铺。门脸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进,木头牌匾上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铺子里的转椅是上海产的双箭牌,皮面裂了缝,用黑胶带缠了三道。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框是黄铜的,背面贴着一张1997年的挂历,画着香港回归的烟花。剃头师傅姓赵,今年六十七,他从十八岁起就坐在这把椅子上给人推头。他推平头从不用电推子,一把手动推剪磨得锃亮,捏在手里咔嗒咔嗒,像老式钟表在走字。

铺子里的物件都是老货:搪瓷脸盆底印着“景德镇市饮食服务公司”的红字,肥皂泡里泡着一把牛角梳,梳齿缺了三根。墙角立着一个铁皮开水壶,壶嘴包着布套,赵师傅每天早上六点烧一壶水,灌进暖瓶里,够用一天。他说这铺子头二十年靠着厂里发澡票过日子,厂子垮了以后,就靠街坊们照顾生意。剪一个头八块钱,刮脸加两块钱。他刮脸有绝活:热毛巾敷两分钟,剃刀在牛皮带上荡三下,然后顺着鬓角往下走,刀锋贴着皮肤却不见白刃,只听沙沙声,像蚕在吃桑叶。躺在椅子上的老周头眯着眼,呼吸均匀,差点睡着。

最里头的墙上钉着一排铁挂钩,挂着十几个牛皮纸信封,每个信封上写着人名——那是老主顾们的“欠账袋”。赵师傅说,有的人月初剃头月底结账,有的人春节前一起算。有个信封上写着“小陈”,里面已经压了三张十元纸币,纸面起了毛边。我问小陈是谁,他说是旁边修车摊的伙计,去年冬天回老家了,走之前特意塞了这些钱,让他留着找零用。

离开剃头铺,穿过马路,就是第三个地方——街心变压器底下的棋摊。变压器涂着灰漆,底座用水泥砌了半米高,正好铺得开四张棋盘。这里全天都有人:上午是退休工人下象棋,中午换成送货的司机歇脚打扑克,下午三点以后,老头子们陆续拎着马扎来了,棋盘上摆着搪瓷缸子,缸子里茶锈厚得能刮下来。棋摊的规则是:赢了的人不换座,输了的人站起来让位子,观战的人不准支招,急了只能跺脚。

变压器嗡嗡响着,夏天靠它的散热孔烘走潮气,冬天有人把搪瓷杯贴在金属壳上温酒。蹲在对弈的是老钱和黑皮,一个穿蓝布中山装,一个穿迷彩外套。老钱下棋慢,一步能想二十分钟,手指捏着棋子反复摩挲,像在摸一块玉。黑皮性子急,输了三盘,额头冒汗,解开领口骂了一句,旁边的哄笑起来。墙角蹲着一只橘猫,尾巴盘着脚,有人落子时不小心踩了它一下,它喵一声跳上变压器底座,又趴下继续打盹。

棋摊旁边立着一块黑板,原本是街道办贴通知用的,顶上的铁皮雨棚缺了角。前段时间有人用粉笔在上头抄了一段棋谱:马八进七,车九平四,卒三进一,下头还有一行小字:谁会解这残局?明天下午带两瓶啤酒来。粉笔字被雨冲了几回,新的人又续上几笔,黑板上密密麻麻,全是不同人的笔迹。昨天我看见一个穿校服的男生站在黑板前看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下来,然后低头走了。

傍晚六点半,我转完这三个地方,重新走回鸡块街的街口。油锅支起来了,炸鸡块的味道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面糊里掺了五香粉,炸到焦黄,搁在铁丝网上沥油。炸鸡块的老板娘姓陈,她记得每个熟客的口味:老钱要鸡腿不要翅膀,剃头赵师傅要鸡胗多炸二十秒,开棋摊摊头的瘦子买了鸡块总要多要一包辣椒面。她一边翻着锅里的鸡块,一边朝骑三轮车经过的人喊:明天有焦皮的,给你留着!

太阳落到底了,变压器的影子拉得老长,棋盘那头亮起一盏白炽灯,圈出一小团光晕。老钱还在跟黑皮下最后一盘,这回他落子很快,象走田,卒过河,黑皮挠了挠头,从兜里摸出一块薄荷糖搁在棋盘边。那只橘猫从变压器底座上跳下来,走到炸鸡摊旁边卧着,尾巴尖轻轻扫着地面,等着等下可能掉下来的一块鸡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