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环小胡同有姑娘吗|老街巷里寻人问路三十年的答案
上午十点,玉环老城关的太阳还没晒透巷口的石板。我站在县前路拐进去的这条窄弄堂口,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通讯录底稿,上面记着1978年渔业指挥部家属院的门牌号。这些年问我“玉环小胡同有姑娘吗”的人,从背着海货篓子的贩子,换成拿手机导航的外地跑腿小哥,再换成举着自拍杆找老宅的年轻人。我的回答从来没变:看你怎么定义“姑娘”,但要论住户,这条巷子里住着三代人,楼上楼下,毛巾牙刷都晾在天井的铁丝上。
第一个点位是巷子中段13号的理发铺,门口挂的蓝白条纹转灯是1992年装的,电机换过三回,灯管还是原配。老板阿凤今年五十九,她是从临海嫁过来的媳妇,守着这把折叠椅三十一年。墙上嵌着一面椭圆镜子,镜框螺丝拧进砖缝,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每周广播电视报》,角上记着2003年“还珠格格三”的开播日子。
灶台和水井交界的那户人家
穿堂风把隔壁的咸鱼味送过来。阿凤一边给老熟人修面一边搭话:“你问小胡同有没有姑娘,我这儿就是情报站。06年巷子西头搬来一对姐妹,姐姐在坎门船厂做电焊,妹妹给外贸公司织渔网。她们住阁楼,门窗朝北,夏天热得睡屋顶,冬天手指冻得勾不住线。”
整条窄巷从东头到西头大约一百四十步,中间被人为隔成两段。公共水井在16号门前,青石井圈被绳子磨出几道深槽。清晨五点打水的人要排队,不锈钢桶碰铁皮桶,叮叮当当响到六点半。后来通了自来水,井用处不大,但每年入伏总有人吊一桶水冰西瓜。在水井边等水淘米的住户,能从早饭聊到晌午,话题中心就是各家院里住着几口人。
十多年前我在这一带拍过一组纪实照片,其中一张拍的就是头发上别着塑料发卡的年轻女人,蹲在17号门口择一种叫“鸡毛菜”的小青菜。她抬头见镜头,用本地话夹生普通话说:“别拍,我刚睡醒。”
| 点位 | 方位点 | 关键物件 | 年份大致 |
|---|---|---|---|
| 理发铺 | 中段13号 | 蓝白转灯、固定圆镜 | 1992年起 |
| 水井 | 16号门前 | 青石井圈、铁皮桶两副 | 2005年还常用 |
| 二楼出租间 | 巷尾22号 | 铝合金窗改的小卖店窗口 | 2011年后 |
楼顶那排绣花球花盆
巷子尾巴上有幢四层的水泥楼,楼龄超过四十年。顶层用砖砌了一圈低矮的女儿墙,上面摆了八九个搪瓷脸盆做的花盆,种着葱、紫苏、两株绣球花,还有一米高的向日葵。从巷子底往上看,花枝摇摇摆摆的,跟晒着的粉红床单绞在一起,猛一抬头,你也闹不明白那些花朵到底是谁家姑娘晒的。
2019年春天我上去过一趟。二楼住着做鱼面生意的郑姓夫妻,晒着竹帘子的,四楼是出租给在楚门水暖城上班的年轻人。三间的卧室拉帘合上时,青灰色砖缝里塞着半截梳子和朵枯白茉莉花,那是原来走掉的住户遗忘的东西。租户换过十一轮,客厅地砖上一圈一圈的圆印,全是座椅挪动磨亮的。
铁楼梯拐角有个电闸箱,箱门外贴过好几层外卖单和疏通下水道的胶印,最底下那层早在2009年就被撕破,露出一行蓝墨水圆珠笔字:“楼上十二号,半夜拍皮球请小声。”
现在是周日下午三点,电影院入口的感应灯往下漏光。
夜宵摊的视角交换处
巷口左手边架着一个不点煤炉的串串摊,老板娘是从重庆嫁过来的,在玉环二十年,说得一口台州腔椒盐普通话。每天黄昏她用长竹签串海带、鸭胗和年糕,串好的把子插在泡沫箱四周。不管换几茬年轻人来摆摊,坐下来的姑娘们都习惯把塑料凳搬到巷一侧墙角,头挨得很近,叽叽喳喳笑到十点半。摊主不抬头搭腔,只看人脚上的鞋子,帆布、凉拖、外卖员的运动鞋,靠分量在话梅汤里加冰。
昨天那帮租房管理员的实习小姑娘又来买夜宵,当中穿白色橡胶拖鞋那个问摊主:“阿姐,这玉环小胡同还有租的地方吗?”摊主指扫巷道尽头的二院宿舍:“那围墙后面有个窗,拉链没镂空的那家,住长发剪齐眉毛的姑娘,具体嫌犯长相我不认得,隔三天她下来买水。”这话没后半截,全是眼神摘下的菜叶滴落地面。
昨晚被带外港帮忙通沟的绑沙袋的大爷回途说,深夜十一点多点,从大胡同岔过来的买新炊具印废了的脸红旧居民不在门口。今晚又穿那件灰工服回了省管山脚下的杂货二楼,行李箱的铝筐钥匙撞着头钢丝网声音突然转了个弯声音往回弹了两小时之后停在那块缺角的井盖那边,声控灯亮了一层,铁窗里竹竿晒着的条纹口巾又动了一下,旋即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