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安防测试仪,作者: ,:

兰州有摸吧嘛|问询西关十字老社区棋牌室记

二〇二四年春天,我住在兰州西关十字南侧一条巷子的招待所里。巷口贴着一张手写告示,白纸黑字,墨迹洇开:想打牌进院,摸奖摸号的往西走。后一句话让我愣住,兰州有摸吧嘛?我退回去问巷口修鞋摊的老汉,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拿锥子指了指斜对面铁栅栏门,说,那边二楼,交了牌钱就能摸。我顺他手指望过去,门头没有招牌,只有防水布底下压着三张红纸。

当晚九点,我穿过铁栅栏,进了那栋旧住宅楼。楼梯间没有灯,墙皮被雨水泡成大片的赭色印记,像腌过头的咸菜。二楼两扇防盗门都开着,里面是打通的两间屋子,五十来平,摆着四张折叠桌,桌上各有两大把白色塑料牌。桌上铺的是浅绿色人造革,边缘无数道刀割的划痕,翻起来的地方看得出底下是灰色报纸。

站在门边,一个穿军绿色棉袄的妇女迎上来,手里端着搪瓷缸,问我头一回来吧?她口音掺着临夏的尾音,说自己姓马,承包这屋子三个月了,每天下午两点到夜里十二点,摸两个小时收十块钱桌费,茶水不算钱。屋里已经有六七个人,大多是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没人抬眼管我。靠窗一桌的人正大声喊着“换九”,其余几张桌都安静,只听见牌面掀动的哗啦声。

我在墙角塑料凳上坐下,马阿姨递来一碟葵花籽,籽皮局部发白,明显放了几天。她对我说,你说的摸吧,和棋牌室的摸不一样。棋牌室是打扑克,摸吧是抱着一个铁盒子,盒子里面是两摞牌,多数是红绿双色数字牌,加几个图案牌;掏钱拿五张,反过来比谁的点数近,又像彩票又像斗牌,完全靠手气。

她掀开屋角一个铁皮柜,从里面拿出个长方形木盒,比砖头略大,盒面上涂着草绿色漆,边角磨得露出浅黄的木茬。盒盖内侧贴着一张包浆的塑料卡片,写着规则条。她把盒子放在我面前,盒里有两份牌,一副圆角软塑料的,另一副是硬卡纸压膜,正面有数字0到9,背面是红底金字“马到成功”。

牌桌上的名目

我对这种规则不熟,旁边桌前一个灰白头发的人侧身说,就是拿五张牌,里面有“二筒”图案当双倍,有“猫脸”算空门,别的数按数字本身算。最大能摸到五点五,越小越可能输,十块封顶,一天输一百就下楼吃醪糟去。全屋人都笑了两声,又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牌。

马阿姨补充,摸吧就是从这个叫法来的,早年间有人在菜市场支个纸箱,拿扑克牌编号,抽中红的返毛巾,后来才搬到固定屋里。她指了指墙面,那里钉着一排铁钉,挂着一条蓝底白条的旧毛巾,一条塑料盆,一个保温壶,都是奖品。她说,规矩直白,每注五块或十块,摸一把就走钱货清,不收门票以外的钱,赢了拿肥皂拿走,输了自己坐在原处发愣。

桌上其余人不搭腔,一个戴方框老花镜的男人从怀里掏出几个硬币,一元面值,叠在手心摩挲,然后放到铁盒盖子上,说照旧再来五注。马阿姨拿小竹片把硬币拨到铁盒里,又从腰带别着的旧皮包里抖出零钱找他。整个流程没有多余的话,准确,快速。

“主要是消磨,不是为了赢,这里边又没有庄家抽成,十桌费十块钱,我拿这个钱买茶叶。”她说完,转身从暖瓶往搪瓷缸续水。

我注意到墙角有一个掉漆的磅秤,秤台上放着一摞旧报纸,报纸上是这个月三号的日期,其中一版用黑笔画着圈,画圈处是本地关于麻将馆消防检查的通告。我问磅秤做什么用,戴老花镜的男人头也不抬,说去年底有段时间清查,每个放摸吧的屋都要求称重,看桌椅和木盒有没有超重,说是防止群众聚集时砸伤人,后来也没人再来查过,秤就留下放报纸了。

一晚上见到的物件

那天晚上,我断断续续在角落坐了三个小时,观察屋里的细节。门边的铁架子上立着一台收音机,天线拉出半截,中波广播放的是秦腔的慢板,音量拧到很低,混在牌声里是嗡嗡的一层。桌上的塑料牌有相当厚的一层抓痕,数字被指腹磨得有些掉色,绿色那副已经发黑,红色那副的边缘起毛。马阿姨每隔半小时拿一把铁皮茶壶巡一圈,壶嘴上绑着红绳,绳头磨成细细的纤维。

夜里十一点进来一个外卖员,穿着黄色工服,进门只问了句,能摸十五分钟吗。马阿姨点头,他从工服口袋掏出一张皱的五元,摸了一注。三张牌翻开,两张四一张猫脸,等于零。他把牌丢回盒里,没说话,拉门走了。他走之后,桌边有人说,这是前面牛肉面馆后厨跑腿的,每天最后这一趟少跑十分钟都得来摸一发。没人接着这个话题,房间里继续只有敲牌和瓜子壳落地的声音。

十一点四十,戴老花镜的男人连着输了六注,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底,从铁钉上扯下那条蓝白毛巾擦了两把脸,叠好挂回去,然后对我说,后生你要是找真正“合法摸奖”的那种店,白天西关十字纸箱批发市场门口就有人摆摊,那边墙上贴着工商登记证复印件;不过那些摸的是指压板上的数字球,和这个又不是一回事了。

他走之后,我看了眼自己手机,快十二点。马阿姨开始清扫桌面,把瓜子壳扫进一个锈铁簸箕,塑料牌用橡皮筋捆好放回铁皮柜,铁盒套上布袋锁进夹层。她关灯的时候顺口说了句,明天中午再来,又有新的那批成都印的牌送过来,那个图案更顺滑。我把塑料凳归位,走到楼门口,楼梯间那盏坏了的灯依然黑着,下到一半,听见楼上传来马阿姨的茶杯盖子磕在杯沿的一声脆响。

第二天下午,天阴着,我路过市场门口,果真看见一个白铁皮桌子,桌上叠着半尺厚的打印纸,纸上画满格子,旁边站着两个拿圆珠笔填单子的人。桌子下压着一个蓝色工作牌,照片上的人穿着一样颜色的马甲,嘴角向下。我对“兰州有摸吧嘛”这个问题的答案,到这已经不需要再验证了。那个铁皮门洞旁边,一只街猫正蹲在电箱上洗脸,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颗昨天带出来的葵花籽,顺手放在它面前的台面上。猫没闻,继续舔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