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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城朱村市场站街|等荔枝熟透的下午

下午三点半,日头正毒,朱村市场的铁皮棚顶被晒得“啪啪”响。我拎着两把空心菜从肉档出来,看见老陈头蹲在骑楼阴凉处修他的电子秤,地上的红胶盆里泡着半盆水浸荔枝。他抬头冲我努努嘴:“北边树底下,又有人站街了。”

我走过去,果不其然,是阿珍。她靠在那棵老龙眼树的斜枝上,脚边放一只褪色的蛇皮袋,里头装的都是自家地里摘的——紫皮茄子、皱皮辣椒、还有几把带着露水的番薯叶。她有个习惯,卖菜从不摆摊,就站在树底下,等人过来问价。这条街的人都管她叫“站街阿珍”,从她四十岁叫到五十八岁。

一棵树,站了半辈子

老龙眼树是市场的地标。树干上钉着块铁皮牌子,写着“旧朱村收购站”几个字,漆皮掉得差不多了,剩下“旧朱”两个笔画还算清楚。树下常年停着三辆摩托车,是拉货的广西仔的。他们的头盔挂在龙眼树枝上,红红绿绿的,像结的假果子。

阿珍年轻时在制衣厂踩电车,后来厂子搬走了,她就回村种菜。她家地在广汕公路边上,落差大,浇水的胶管要接十二米才够得着。“我腿脚不好,蹲不了档口。”她跟我说这话时,正弯腰把地上的茄子翻了个面,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小捆香茅,“站着卖,人来了我能迎两步,走得动。”

市场里的人换了好几茬。原来卖豆腐的江叔,儿子在增城广场开了奶茶店,他夏天来给儿子送豆腐花,顺带在市场门口支张折叠桌。每天早上六点半,他准时从那棵龙眼树下穿过,阿珍的菜已经摆好一排了。

不是一个人的车站

到了傍晚五点左右,树底下会站到第三个人。小刘,快递员,他不是卖菜的,是等人拿包裹。他的三轮车斗里码着十几个纸箱,全是周边的村民托他带的种子、农药、胶鞋底。他站在龙眼树的另一边,跟阿珍隔着树干,一个面朝东,一个面朝西,偶尔搭两句话。

“阿珍姨,今日的七月香(龙眼品种)靓唔靓?”小刘探头看她袋子里。

“靓乜嘢,昨晚落雨,裂了几颗。你那边有没胶袋多的?给我两个。”阿珍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生姜,“拿回去焗鸡。”

树底下的泥地早就踩实了。阿珍的布鞋底磨得左边低右边高,她说这是站出来的“个性”。前年市场搞整顿,说要统一摆摊,画了白线,一人一个位置。阿珍站了三天白线里的位置,那地方下午晒不到阴,菜蔫得快。第四天,她又回了树底下。“罚款就罚款,湿气重的菜叶子,行家一眼就看得出来是啥时候摘的。”

回头客的功夫

有个姑娘每天下班都来,穿蓝色厂服,帽子上印着“中新电镀”的字样。她蹲下来拿那把通菜,问:“阿姨,还是一块钱?”阿珍点点头,姑娘扫码,手机发出“叮”的一声。她走了两步,又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放在龙眼树的树疤上。“给你的,阿姨,天热。”

阿珍没拿糖,等姑娘走远,她把糖纸剥了,塞进自己嘴里,含了半天,才说:“这丫头,厂里加班加到胃痛,还顾着买新鲜的菜。”

市场边上还有个修鞋摊,老张师傅的工具箱底下压着块分币,他说是阿珍第一次在树底下卖菜那天开张的钱。1998年,那会龙眼树还没这么粗,他用粉笔在树上画了个圈,说“让阿珍站圈里,省得别人争”。现在那个圈的痕迹早没了,但老张还在,他的手摇缝纫机换过三根皮带。

雨来之前

周六有雷阵雨。阿珍抬头看天,云从北面涌过来,她没急着收东西,反而从蛇皮袋底下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布,先把自己的菜盖好,又抖开一块旧窗帘布,用小石头压住龙眼树的另一侧,给小刘的快递箱遮上。小刘没带雨衣,他躲进市场的檐下,远远看着阿珍在雨点里弯腰捡掉落的番薯叶,那棵老树把她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阴凉里。

雨停了,水珠顺着龙眼树的叶尖滴在阿珍的秤砣上。她从袋子里摸出两颗昨天卖剩的青李,一颗丢给小刘,一颗自己咬了口,酸得皱眉,却笑着说:“这树底下站的,就我一个不挪窝的,也好,回头客记得住地方。”

太阳又热辣辣地出来了。市场那头传来剁肉的声音,铁皮棚上的积水顺着坡檐流下来,像条小水沟。阿珍把秤砣擦干,又站回原位,脚边的影子越来越短,一直短到树根底下,像她自己的名字,被泥土吸了进去。明天她还会来,除非那棵老龙眼树先倒,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竞争对手,谁先站过谁,还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