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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锡梅村好玩的巷子|醋香引路,墙缝里摸到泰伯时代

“你确定这条路能走?”我蹲在墙根系鞋带,老周已经钻进去半个身子。他回头咧嘴,手里捏着半块发硬的麦饼:“我那会儿在这巷子里躲雨,撞见个老太太生煤炉,非得塞给我一块。她讲这条巷子叫伯渎巷,从泰伯庙侧墙的排水沟那边能拐回老街。”

我鞋带还没系完,他先没了影。巷口只有两米宽,头顶晾衣竹竿横七竖八,滴着水。左边墙皮剥落处露出青砖,砖缝里嵌着碎瓷片。我抠下来一片,釉色发灰,底足露胎,像明代的东西。老周在里头喊:“赶紧!三轮车要过了!”

醋瓶和喇叭花

梅村的巷子从来不直。伯渎巷走到一半,突然被一堵半塌的照壁逼着左拐,拐完又右折,像被人揉皱了又展开的草纸。拐角墙根码着整排空醋瓶,酱油色的沉淀积在瓶底,商标褪成白印子。有个老头正把新瓶往空档里塞,我问他这干嘛,他说:“赊给隔壁做梅干菜的,过两个月人家还瓶。”他一转身,我看见墙缝里窜出棵喇叭花藤,缠着半截锈铁皮,铁皮上歪歪扭扭刻着——1987.6.3。

这里叫杀猪巷,梅花酱得加冰梅子,甜里带酸。

老周说明朝那会儿这巷子是宰猪场的排水道。我不信,他就指墙角给看:几块磨得发亮的条石,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槽,宽度正好卡住猪后蹄。石头缝里嵌着猪鬃,又短又硬,扳都扳不动。边上民居的窗台摆着个搪瓷盆,盆里种着葱。葱叶上有泥点,不是摆拍那种干净。

墙根下的匠人

再往里走,巷子宽处不到三米,窄处要侧身。左手边一家门板半掩,里面“哐”地一响,一股焦糖甜味冲出来。我探头,一个满头白粉的老汉正蹲在地上翻砂模。他面前摊着锡箔纸,纸上是“梅村锡匠”的印戳。他说他在浇小铜铃,十月底泰伯庙会要用,铃铛芯是枣核磨的,摇起来“愣登——愣登——”,不像铁铃那么尖。

我问这巷子还有没有别的好玩。他头也不抬:“从那个晾咸菜的架子底下穿过去,左手墙根有三块青石是梅村老街镇水兽的底座。兽头早被人卸走了,底座上趴着只癞蛤蟆,晒背。再往前,粮站后门有口井,井圈是被打水绳磨出槽的,槽深两指,滑得能当滑梯。”

“你莫小看这些巷子,泰伯来之前,这里全是荒滩。老早人讲,吴地水面上浮着草根,人踩上去打晃。后来泰伯凿了一条水渠,才有了梅村第一块干地。水渠填了,渠基就压在你们脚底下。”

我低头看地,水泥路面下隐约露出的长条石,确实按东南—西北方向斜着排,跟两侧民居的朝向不一样。老周站在巷子另一头招手,示意我该走了。我追上他时,他正蹲在一块石牌边抽烟,牌上字迹模糊,只能认出“万历”和“伯渎”四个字。他敲敲牌身:“这底下是明代的河堤,侧面嵌着铁环,当年是系漕船的。”

陈家弄的排水声

过正午,梅村的窄巷忽然安静下来。陈家弄是一道朝北的夹巷,没太阳,凉气从墙根往上冒。弄底一户人家没关门,一台老式缝纫机“嗒嗒嗒”响,踩机器的阿姨头发花白,戴着用尼龙绳系着一条腿的老花眼镜。她脚下踏板漆磨没了,露出黄铜轴,轴上一圈铭文:“蝴蝶牌,上海缝纫机三厂,1965。”她没抬头,只说:“再往北十步墙上有字。”

墙上的字是墨笔写的繁体楷书:“香客止步。”落款时间看不清,但油漆剥落的方式是从笔画底部开始起皮——说明刷了不止三层。下边有道铅笔新划的小字:“修钟表的在隔壁,取次日上午。”我顺着指的方向推门,满屋钟油味。柜顶摆着三排座钟,木壳的都是老物件,有一个钟摆停在同一角度,压在“1:37”的位置。

这一片统称梅村里弄,每条巷口都有门栓槽,地基和门框要么抬高一米,要么加两道门槛。我一问,旁边的住户接话:“怕河水倒灌。六几年发大水,水漫到膝盖骨,门槛矮的人家,木头脚盆金鱼缸都漂到巷口了。”她指向屋柱脚,上头有一条深色水痕,离地面约六十厘米,横住整间屋——那条印子齐整得像是画出来的。

墙脚的晾杆·蒜蓉·碎碗

我蹲下来细看水痕底下的墙脚砖,砖面泛着镜光,不是转性反光,是被气孔沁进去的——那是几十年湿热腾出来的,像老茶壶里的养光。

往南再折回伯渎巷,巷尾太阳晒到墙根。地上摊着竹匾,里面是切好的萝卜条,一个人正往上面撒盐。他告诉我这巷子到头了,往前走是堵新砌的水泥墙。但墙根铁丝上晾的梅干菜渗着花雕酒味,竹竿下吊着一个缺口的青瓷碗,碗底积着一湾雨水,水里有只死蝇。

我伸手碰了一下碗沿,声音闷。原来碗是扣在竹竿上的,没绑绳,抖一下会晃但掉不下来。这户人家大概已经很多年没把碗收回去过了。老周回头喊我:“看什么?再不走赶不上回城的车!”
我走过他家原来敞开的木门,看见里屋桌上压着一张写了一半的药方,镇纸是一把黄铜锁。门内的风带出一道蒜蓉味道,很重,是备饭的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