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街公园后山小树林|拾柴打鸟捉迷藏的旧日据点
先说个明白,金家街公园后山小树林这地方,不在旅游手册上,也不在导航软件里。它躲在金家街公园东门那条水泥路尽头,翻过一道矮土坡,再钻过两排老杨树,才见着那片方圆不过几百米的杂木林子。本地人管它叫“后山”,只有我们这些从小在这片混大的孩子,才认认真真喊它全名。今天要盘点的,就是这片林子里的四样老光景。
一、林南沿的防空洞口
小树林南边最里头,贴着一面长满青苔的红砖墙,墙上嵌着一扇锈成铁红色的铁皮门。门板上的漆皮卷得像炸过的鱼鳞,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底子。门缝里塞着枯叶和泥巴,冬天的时候,能看见门框边缘结着一层灰白的霜花。这扇门后面,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挖的防空洞,我们小时候管它叫“大碉堡”。
进洞的规矩是有讲究的。得先拿手电筒往门缝里照三下,等三秒,确认没有黄鼠狼或者野猫窜出来,再侧着身子挤进去。洞里不深,也就二三十步的脚程,到头是一间半塌的耳室,地上散着几块碎砖和一片发黑的稻草。逢下雨天,水从顶上渗下来,滴滴答答打在地上,整个空间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 洞北角墙根底下,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石板,板上刻着“一九六八”四个字,笔划粗得吓人,像是用凿子硬砸出来的。
- 石板旁边的地上,常年积着一小洼黄泥水,水面上漂着半片梧桐叶,一年四季都不干。
- 我们那会儿往洞里带过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喝完了就把空瓶立在石板边上排成一排,最厚的时候攒过九只瓶。
现在那块石板还在。那天我带着新买的头灯去看了,字迹还在,只是“六”字的那一横上裂了一道细纹,像眼皮耷拉下来。
二、西坡的野桑葚树与拴马桩
从防空洞口出来往西走,坡势缓上去,半腰处立着一棵老桑树。树龄不短了,树干粗得一个成年人环抱差一拳,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龙鳞纹,裂缝里塞着一层干蚂蚁尸体和细土。树底下压着一根半截入土的石柱,柱子顶端磨得圆溜溜的,柱身上有一道深勒痕,能看出来是拴过牲口的。
这棵桑树的果子分两熟:六月头一茬是黑紫色的,个小核大,甜味冲得很;七月底第二茬是青白色带粉的,果肉软,酸得直皱眉。我跟哥哥最喜欢的是头一茬,但头茬果子长在高处枝桠上,得踩着石柱够。有一年我踩滑了,石柱上蹭掉一块衣肘的布,回家挨了一顿数落,第二天又接着去。
围着桑树的一圈地皮常年泛暗红,村里老人说,那是早年间拴马的时候,马匹跺蹄子磨出来的土色。我们不管那个,只记住了树底下有一道道半干的棕色果渣,散发出熟透发焖的甜味,能留住整个下午的时间。
那根拴马桩,上个月去看还在。柱子顶端多了一块硬币大的白色印记,像是鸟粪干透了留下的。
三、林中央的空心老槐树
再往林子深处走大约百步,有一棵比桑树还要粗上两圈的老槐树。它的特别之处在于树干中空,从离地半尺高的地方裂开一个口子,口子顶部大约到成年人腰部的位置,人得蹲着才能钻进去。内部空间不大,一个人坐在里面刚好能伸直腿。树洞内壁是干燥的深褐色木质,摸上去又沙又凉,角落里落着一层陈年的槐荚。
| 地点 | 高度位置 | 常被塞进洞里的东西 |
| 洞内南侧木壁 | 膝关节高度 | 两张揉皱的旧烟盒壳(软包,牌子已糊) |
| 洞口正上方树杈 | 头顶偏右 | 一段绑过红绸的细铁丝(绸子早褪成了淡粉白) |
| 洞底最深处 | 脚边垫土下方 | 三粒铁皮弹珠,一枚是蓝色漆,两枚是土黄色 |
因为这个树洞的高度刚好合适,我们小时候玩捉迷藏,它算得上是最抢手的一处藏身点。规则说,藏的时候要把脚缩回来,因为露在洞外一截鞋尖就算作数,被抓到就得顶位当“猫”。我记得有一回洞里积了雨水,泡着一双球鞋,主人是我同学赵大兴,他不敢回家,把鞋塞在树洞里晒了一整个下午,到天黑鞋面也没干透。
老槐树现在没有枯,每逢四月底,新叶子照旧从洞口上方的枝干上抽出来。只是洞口被旁边的藤蔓遮掉了一半,要拨开野旋花才能看到那个豁口。
四、北面洼地的废铁皮棚
林子的最北边,地势塌下去一截,形成一片浅洼地。洼地里搭着一间铁皮棚,大约两米见方,四角的立柱是生锈的角钢,顶面的铁皮东翘西翘,压着几块碎砖头和一段轮胎皮。棚子里头空荡荡的,只在靠北墙的地方立着一只矮木架,木架上搁着一只豁口的搪瓷盆,盆底印着一朵红牡丹,掉漆掉了大半朵,剩下一片花瓣顽强地连着盆底。
我去得多了,发现隔壁石台上放着一只铝制饭盒,掀开盖子,里面整齐码着三根干树枝、一小把干枯的柳叶、一颗合起来的挂锁头。锁头是旧式的横开弹簧栓,锈死了,钥匙孔被黄泥堵实。树枝、柳叶、锁头,怎么看怎么像随手搁的。但唯一细致的地方是,那三根树枝被劈成相同的长度,断面新茬老茬也不一致,显然隔了很长一段日子才凑齐。
- 第一根干树枝断面泛白,表皮灰褐,是秋末被掰断的榆木枝。
- 第二根树枝断口发黑,木质轻,是去年冬天雨水泡过的柳枝。
- 第三根树枝粗一些,树皮被剥掉半圈,露出光滑的白芯,像被刀具修整过。
棚子外头的地面上有一处用碎石垒成的圆圈,圈里落着碎炭和几片焦黑的树皮,看得出是烧过的火堆。我蹲下来翻了翻,最底下的炭块表面已经明显风化成灰白色,手一碰就脆了。算下来,至少过了两个冬天。灰堆边沿的湿泥里印着一枚清晰的鞋印,鞋底纹路呈波浪形,是那种大码橡胶底的老式解放鞋,鞋尖的方向朝着林子外面的公园侧门。
我离开小树林的时候,下起了毛毛雨,走到老槐树底下,看见那只树洞口探出来一小截东西,浅黄色,细长,像是什么植物的根须。我没有走近去认,转身走出了那片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