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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良区大良村小巷子|一碗油泼面听来的七嘴八舌

“老板娘,你这醋还搁不搁了?面都坨了!”穿蓝布围裙的老王把筷子往碗上一横,冲我直瞪眼。我正弯腰从冰柜里捞两瓶冰峰,头也没抬:“醋罐子在你左手边,麻溜自己倒,小心别滴到裤裆上。”靠窗那个姑娘“噗”一声笑了,又赶紧低头刷手机,耳朵尖红了一片。这就是咱大良村小巷子里的小面馆,十几张条凳,人一多就黏黏糊糊,说话全靠喊,接话全靠蒙。

巷口三轮车的动静

你问阎良区大良村小巷子在哪?出了那个挂“谢记修车铺”蓝牌子的丁字口,往里走三十米,看见墙上用白灰画的“厂老二糖醋面”箭头,得,就是那条道。1998年我刚盘下这店,巷子还是土路,一到下雨天,送蜂窝煤的老刘就骂骂咧咧:“车轱辘陷进去,比王老板的犟驴还难拽。”前年巷子硬化成水泥地,可一下雨,门前那两个深浅不一的水洼还在,骑电瓶车的姑娘开过去溅起一道黄泥线,旁边择韭菜的张大妈头都不抬:“慢点儿!溅回去你回家自己洗。”如今换成了戴黄头盔的骑手小哥,单手扶车把,另一只手握着一部旧手机。

前天下午三点多,铺里没几个人。焊工小赵拿电风扇对着脸吹,外套袖子掖在腰后。墙角坐着一个背帆布包的中年人,一动不动盯了墙上挂的旧挂历半天,终于开口。“老板,这年份对头——1999年的冲气娃娃,不是,挂历,你留了二十多年?”他话说半句自己先愣住。我过去把碗一收:“年份错了,挂历上这红圈圈是2003年我家闺女出生时画的。小伙你来这儿找人?”

“不找人。就想问问这附近的回收站。我爷当年在阎良区大良村小巷子里这一带干过敲打铝锅的活儿,你们谁知道。”

我还没来得及张嘴,角落里吃汤面的尹会计(银行退休,天天穿同一件白衬衫)插进来:“敲铝锅的李老头?冬月里老戴个电焊面罩,因为淘不清锅底的黑灰。”中年人猛地站起,碰倒了旁边整摞醋壶。好几个空塑料壶嗷嗷轱辘到脚边,小赵弯腰一一截住。

“对!我爷耳朵后面长个肉瘤,夏天流汗,爱蹭着肩膀上搭的毛巾。”中年人嗓子有点紧。

尹会计翻口袋找烟,我说屋里禁抽,他讪讪又把烟塞回去:“那老汉不就后来搬走了么。2012年腊月,他把那些锉刀、钳子、墩子,用一根帆布绳捆在后车架上,往渭南那边骑。前日我去保健路老药铺那儿抓草药的的方子,还看见他那女儿。”整个店里只捎着炉子上老茶壶咝咝的响音,蝉从窗外的槐树上死命地叫开去。

捞鱼摸虾的日子还热乎

这条阎良区大良村小巷子,早二三十年是孩子的天下。我们家后窗户正对着李炮台家院墙根。每回那老两口收完硬纸壳,剩一把锈铁钉掉缝了,我们在笤帚苗里掏半天。那年六月,小李蛋挖出的连环画沾着干蚝油,非要摆在我的厨案上摊平了晒封皮儿。他妈就骂:你那害眼的旧书碍着做饭人啊!末了还是拿张旧刮板给我的一整糨打好了招面皮专用干干。

缝纫机下压着豆腐票

同一姿势翻个件。原来不是要找旧纸壳,是找他“干哥哥”多年前放这儿的那双护膝——“不找回收站也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碎片,字歪歪扭扭:“说你门口到巷口一共13块砖,我娃放学跟叔叔玩完麻将里记的数目。”

夜半我到门外巷道倒炉灰(屋里不准),一道灯光往远处摇。骑电动车慢慢喵着问:“老师,老街口那个卖搪瓷把缸的老太太还摆嘛?现在夜市这摊货都是批发的老义乌走,有你家这边人整人蛮嘛,倒不见当年有人拧钢制的盛家竹篓油灯台啰。”路灯把他的影子很长坡在路上。白天敲那种钢铁皮锅和钉子发烫的生活里,到底还有什么窝在一地的皱洋瓷盆侧壁上的三路划痕——那是每个新来的帮手防误拿饭碗默认刻下的道。

后来的月光照旧人

周三清晨倒米水,李炮台老婆挎着铁皮框从那头走过来,框边压着一沓那种偏薄阴干绿色杂志皮,厚灰尘遮得字都走了形,她顺手撕封皮下一张裹蒜苔掉到水沟里。小我一抬头望见墙根爬上来的苔癣连着深色的缝纫机油迹。四月份沿她家家方向的垃圾车甩出的东西一天天下得旺。

今晚是二十一号了,按老日子,初三就该有电三轮的新疆佬来兜卖六块钱一箱摘完的新梅。桌上还摊着一瓶上周那中年小伙子留下来的喝了一半的金色酒,盖子沾了一圈灰痕。墙角另那条真道儿什么也没说胖起来。整个阎良区大良村小巷子的夜空再升高几寸,钉鞋的阿元起身提了个薄铁皮的油壶,往宽水沟那一侧满答答一盏灯的旧厂房锁洞里挂钥匙链,顺手再理那只环了的残瓶子。

晚风干而硬,摩托前灯的平面上结着一道盐水渍——好像这片狭口处入秋天光里总有吃不完的静,漫在这个巷子的土籽秆芯里,谁都不愿意先行作废。铁架上的那副只剩半边腿单片皮护套还在里院窗板方向耷拉起一角纹身线条斑驳暗蓝天线胡茬。明日清晨我要早一些打开油亮门板,再接下一茬自己裹面团顶锅子里用更长的咕噜熬开软麦魂的人眼。今晚桶就那样倒置着吧——谁也不追那满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