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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20元就让打一泡|老城根下的球场野规矩

下午四点半,日头偏西,护城河边的老槐树把影子拉得老长。我背着采访包穿过建国门,拐进那条只容两辆自行车并排的土巷子,远远就听见“嘭、嘭”的球砸地声。巷子尽头那片杨树林里,藏着一块水泥抹的篮球场,球架是铁管子焊的,篮筐歪得能当勺子使。看场子的老周蹲在树根底下,手里攥着一沓红票子,见我来,眼皮都没抬:“今儿人少,20元就让打一泡,你打不打?”

这“打一泡”是本地话,指在野球场打一场完整的半场,谁先进10个球算赢,输家给赢家凑份子。从2015年我开始跑这一片儿的新闻,这规矩就没变过。老周不是球友,是个管地皮的,早年间在钢厂看仓库,退休后把这块废弃的厂办球场收拾出来,买了两桶绿油漆,把水泥地裂的缝用沥青糊了糊,就开始收进场费。他收费不看人头,看场次——你五个人来也好,两个人来也罢,凑成一场,他就收20元,给一瓶没贴标签的矿泉水。

球场边上的“泡水”生意

其实老周这20元里,一半是场地费,一半是“泡水钱”。打球的人都知道,夏天跑几轮,嗓子眼冒烟,水泥地热得能把鞋底烫化,这时候你弯腰从场边那个铁皮水桶里舀一瓢凉水,咕咚灌下去,那叫“泡”。老周每天早晨从附近修车铺的公共龙头接三桶自来水,搁在树荫底下晒,晒到下午正好是温的,不冰牙。他规定,交了钱的人随便喝,不交钱的人瞄一眼都要被他骂“撮白”。

有一回,对面机械厂的老孙带着他上初中的孙子来打球。小子跑累了,看见水桶就冲过去,老周伸手一拦:“嘿,你爷的钱还没给呢。”老孙在钱包里翻了半天,只摸出张五块的,急得脸通红。老周把那五块钱收下,又从兜里掏出十五块塞回去:“给你算个半场拉倒,孩子看着渴得慌。”他转头问我:“你写稿子的,你说说,我这算不算人情味?”

后来我听说,老周这桶水救过好些个中暑的。前年夏天最热那阵,有个送外卖的小伙子在球场边上等单,忽然面白如纸,一头栽在沙堆上。老周把他扶到树底下,拿水瓢往他后脖子上一通浇,又掐人中,过了半小时人才缓过来。从那以后,老周在桶边挂了个纸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免费”,下面加一行小字:“歇脚的也管。”他跟我说:“20元就让打一泡,这是球场的价;水是活的,不能守着价收命。”

从钢厂到球场的三十年

这球场前身是村办农具厂的晒谷场,1987年厂子倒闭,留下一片轧得溜平的地皮。周围老住户就用砖头垒了俩门,焊了铁架子,从那年起,这片就一直有人打球。树上的杨树是1992年栽的,现在腰粗得两人抱不住。老周说,他的前任是个瘸子,姓麻,收了八年钱,从五块涨到十块,后来得病走了。麻老头走的那天,交代老周一句话:“球场上的人,能动手就不动嘴,能流汗就别憋气——这个价,别涨太狠。”

物价这些年蹭蹭涨,旁边超市的矿泉水都卖三块五了,老周愣是没涨过钱。他把那20元里抽出一块,塞进树洞改的储蓄罐里,说是攒着买篮网。去年秋,篮网换了两回不锈钢的,花了四十块,他自掏腰包二十块,说“算我给老麻还愿”。

我问他:“你这林子里夏天蚊子能抬人,秋天落一树槐花豆,冬天地面结冰能滑出溜,凭啥还能收20?”他拿烟头点了点球场:“你以为人家来是图这水泥地?来这儿的人,都是想找个地儿,把心里那口没处撒的气,砸进篮筐里。”他说着,指了指场上一个光膀子的胖子:“那人是修地铁的,白天在隧道里闷八个小时,出来就奔这儿,打上两泡,汗出透了,回家才睡得着。”

账本上的那些名字

老周有个蓝皮笔记本,塑料袋包着,记的不是账,是每一泡的输赢。哪年哪个队赢了记多少,谁一球绝杀翻了盘,他歪歪扭扭地写。我翻过一页,看见2021年7月14号写着:“傍晚六点,光头李带三个小伙子,vs 钢厂退休的老钱队,打到9比8,钱队最后连中三球逆转,老钱自称‘回光返照’。”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写“小洋芋那天哭了”。我问,“小洋芋”是谁?老周说,是隔壁城中村送水的娃,十五岁,瘦得像根竹竿,那天他扔进了制胜球,赢的20元被队友凑齐让他拿去交学校的水费单子。

那年冬天,我去广西出差两个月,回来发现球场翻新了——老槐树底下多了个铁皮棚,棚里垒了个砖灶,坐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老茶壶。老周说,这是打球的人凑的份子,二百来块,冬天打完球,能在棚里烤烤火、喝口热茶,“算是把那一泡的价,给出回魏的温馨”。他说完这话的时候,林子里西风刮得哗哗响,棚里火烧得噼啪,没有人说话,都灌了一口。

前些日子我再路过,只见老周正和一个穿校服的姑娘比罚篮。姑娘连进六球,老周只进了一个。他输了,从蓝布袋里摸出两串烤面筋,递给姑娘,嘴里嘟囔:“你这手型,比我小前二十年见过的一个陕西队还正。”姑娘笑呵呵地接了,也不谢,用竹签当戒尺,在他那本蓝皮本上画了个带笑脸的五角星。本子封面已经卷边了,露出下面写满“9:8”“10:6”的那些页角。老周说,明年他打算给本子换新皮,问他原来的往哪儿搁,他拿火柴点了点杨树林深处的一个树洞,那里头塞着三个烧穿底的搪瓷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