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鄞州还有小巷子吗|老墙门里寻新路
有,还不少。就是得弯进大马路后头去寻。今早六点半,我从白鹤新村南门出来,沿贺丞路往西走,见着一个卖大饼油条的摊子还支着。摊主老李,嵊州人,说他在这条巷口摆了十九年摊。我问他:“宁波鄞州还有小巷子吗?”他往北一指:“你拐进王隘路,再钻那个铁门,里头全是。”
我按他说的走。铁门年岁了,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的黄锈。门边钉着块蓝底白字的塑料牌,写着“王隘一村”。进去,道窄,两辆电瓶车擦身要收后视镜。左首是四层灰砖楼,楼角爬满络石藤,叶子肥厚,把一楼窗户遮去半边。右首是一排矮平房,门口堆着蜂窝煤、旧纸板、一辆缺了后座的小孩自行车。
墙门里头有声响
走到第三个墙门,门洞上方水泥匾额上刻着“1964”几个字,笔画里嵌着黑泥。门内是个天井,巴掌大,晾着五六件衣服,蓝工装、花睡衣、一条孩子的小短裤,湿漉漉地滴着水。天井角落放着一只搪瓷脸盆,盆底有“鄞县五金厂”的红字,掉了大半。一个瘦老太太蹲在盆边洗带鱼,鱼鳞在水泥地上闪闪发亮。
“大妈,这巷子通哪的?”我问。
她头也不抬:“通前头菜场。尽头是个垃圾站,靠墙有棵枇杷树,五月份果子熟,掉一地,没人捡。”她用剪刀剖开鱼肚,“你从哪来?要是拍照片的,窗台上那盆葱别碰,那是我的。”
我哪是拍照的,我就是这老鄞州人,搬走十年了,回来看看。这话我没出口,只笑笑,站了一会儿。
墙门里的过道很暗,头顶的电线绞成一股一股,挂着几颗积尘的灯泡。过道尽头是个水龙头,铜铸的,拧开时发出吱呀声,水流不大。那个年代的自来水管都细,这根怕是铸铁的,内里结了水垢,流出来的水线麻绳般粗。
巷口坐着个修鞋的
出墙门往东走四十步,巷子豁开一块空地,大概一个篮球场大。空地边有棵泡桐树,树身两个人合抱那么粗,树皮上钉着七八个钉子,挂着几只塑料袋、一条断了的卷尺、一个没了提手的竹壳热水瓶。树下一把破藤椅,藤条断了一处,露出内里的棕垫。一个秃顶老头坐在蹬三轮车的旧座椅上加高的木凳上,膝上垫块蓝布,手里一只鞋底,锥子扎不透,他用牙咬着针往外拔。他面前摆着个木匣子,分三层,露出各色的线轴、粘胶、链钉。木匣子正面有黑漆字,认得出来,是“大修鞋铺——始于1982”。
我蹲下,他抬头看我一眼:“鞋坏了?”
“没坏。我问你,宁波鄞州还有小巷子吗?我走了半条街,怎么都是新盖的……”
“新盖的碍你走路?”他放下锥子,指着自己背后的水泥墙,“这墙原来是砖的,砌的时候我抽过一包烟。叫前进巷,后来改名育兴巷。再往外圈,全是高楼。你要找旧味道,就绕着这条街,往四个方向各钻五十米,只要有墙门、有藤椅、有晾衣服的,那就是。
再往里百步
按他说的,往南走。穿过一片竹子搭的晾衣棚,竹竿被沉甸甸的湿衣物压成弧形,水珠滴在青砖缝里,砖缝间长着雀舌草和一种紫红色的小花,问了一个过路的大姐,她说是“红酱草”,煮水洗脚的。巷子窄到两人相遇要侧身——有一段两侧墙体直接贴近,顶上架着水泥瓦,遮雨不遮风,光线从瓦缝漏下来,在地上勾出错落的亮斑。
墙根放着几件老物件:一只坐便器做成的花盆,里面种着薄荷;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车铃锈尽,车座上套着个旧毛线织的套子,红白条纹;墙上钉着一块铁皮信箱,漆全掉光,箱门翘着,里面探出几根枯黄狗尾草。信报投递口用胶带粘着一张对折的纸条,写着“要紧找老王,打楼下理发店电话”。
拐角有家理发店,没有门面,就在自家窗前搭了块白铁皮当遮阳棚。玻璃窗上贴字:“剪头10元,刮脸5元”。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正拿推子给一个老伯剃后脑勺,电动推子发出嗡嗡声,像困在窗玻璃里的一只大苍蝇。老伯闭着眼说:“这条巷子,我住了四十六年。梅雨天地滑,走慢点。”
黄昏时候往回走
原路返回,太阳已经偏西。斜光照进墙门,把晾衣绳的影子拉长,搭在水泥地上,像五线谱。菜场方向传来剁肉的闷响,一下一下,没穿任何包装。那个洗带鱼的瘦老太太收了盆,又拎出一只铝壶,往巷口地上浇水,压尘土。水汽里带着午后积攒的土味。我走过铁门,回头又看一眼,那块“王隘一村”的蓝牌子背面,钉着一个信箱,锁头坏了,用细铁丝拧着。铁丝生锈了,却还是新的样子——大概换过不少回。巷子还在。只要你肯弯一下腰,不看马路上的店招,就看墙根,就听墙门里的水声。
老李收摊了,油锅空了,他正用一叠报纸擦手指。见我回来,他问:“寻着了吗?”我说:“寻着了,枇杷树还没开花。”他笑一声,把报纸团起来扔进对面垃圾桶,那垃圾桶边上,一只野猫窜进另一条更窄的岔道——那道宽不过一肩,像是用什么器物的边角料留出来的一条缝,猫尾巴尖一闪就没了。我站在那里许久,看那道缝里透出来的一方橘色灯光,不知道是谁家的厨房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