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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州大彭村的美女去哪儿了|腊月二十三我关了店门去找她们

腊月二十三晌午,我锁了店的卷帘门,往大彭村走。包里装了两包软中华,一盒润喉糖。头天夜里,隔壁卖五金的老周来买酱油,说大彭村的姑娘们今年没回来几个,他媳妇的娘家侄女在深圳两年没着家。我不信。大彭村的女孩子,从我九八年在这条街上开店起,就是一群热闹的麻雀。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底下晒暖的老太太剩了三个。穿紫棉袄的那个我认得,是彭美荣的奶奶。美荣小时候常来我店里买辣条,一毛钱一根,她总挑断的,说断的少一截,划算。我问美荣奶奶,孙女啥时候回。老太太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说:“回啥呀,在杭州给人做美甲,说春节一天顶三天工钱。”她掰着手指头给我算,三十、初一、初二,三天能挣一千八。

我顺着村道往东走,第二排第三户是彭丹丹家。丹丹妈正在门口剁白菜,剁得案板咚咚响。我问丹丹呢。她刀没停,回我一句:“在郑州城里,万达那一片儿,帮人卖奶茶。说是今年店里缺人,店长给双倍工资,不让走。”我说那不挺好。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戳,说好啥呀,都二十五了,对象还没影儿。

这一条街上,从前这个时候,是最热闹的。我记得零六年那阵儿,春节前半个月,城里打工的姑娘们陆续回来了,穿着红袄绿裤,挎着小皮包,蹲在门口嗑瓜子。她们的头发会烫成各种弯,有的大波浪,有的小碎卷,名字我叫不上来,但一闻那股子茉莉花味儿洗发水的味道,就知道是她们。她们来我店里买东西,从来不还价,一买就是一大包。那时候我总想,这村里的闺女真水灵,皮肤白得跟蒸馍似的。

在村卫生所碰见老熟人

再往里走,卫生所门口围了几个人。坐诊的刘大夫戴着老花镜在给人量血压。我挤过去,跟他打听。他摘了眼镜,在口罩上方看了我一眼:“你是街上开杂货铺的吧。”我说是。他说这阵子他这儿没来过几个回村的姑娘。

“前阵子来了个中医院的义诊,给全村查了一遍。年轻女性四个,一个是嫁过来没走的,十二个去厂里了,两个在县里教书,剩下的都在郑州。”我问他郑州哪儿。他想了想,说:“大观那边有俩当店员的,北环物流园有个管单的。咱说,现如今的闺女,都不往村跟前待了。”

他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接了话茬,说俺们这代人不一样了,上完学就去大城市,实习完就留下了。她嫁过来的,算是例外。我问她大彭村没出去的女娃还有多少。她指了指村西头:“学校就剩了三十几个娃,一半是男孩。”

我想起去年夏天,有几个姑娘回来过。穿着相似的工装裙,平底鞋,挎着统一的小桶包。她们来我店里买过矿泉水,站在门口对着手机讲电话。我听不太懂她们说的是什么,但声音都是脆生生的。其中一个姑娘买到一包过期的苏打饼干,我没让她换,她也没计较,就摆摆手走了。

在村西头的裁缝铺子里蹲了一下午

裁缝张婶的铺子还开着,门口挂着几条牛仔裤改的裙子。她坐在缝纫机前,头也不抬地跟我说话:“你找她们干啥?都走了。年初一走,我记得清清楚楚——腊月二十七的票能抢到就抢了,二十九的票贵九十块都不在乎,赶回去上班。”

她踩了一脚缝纫机,咔嚓一顿,接着讲。“我女儿在苏州电子厂,女工宿舍六个人,仨是咱河南的。她说过年不回来了,车间主任说留下给三倍加班费,她就留。一个月能存四千二,比回来吃吃喝喝强。”张婶说话的时候,嘴角有点往下撇,但手里的活儿没停。

有人进来拿裤子,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问她:“张婶,今年给我那闺女儿做两件厚衣裳不?”张婶说:“你闺女又不回来,做给谁穿?”那人愣了一下,说:“寄过去呗,不比你闲着强。”我听出他媳妇是跟着闺女出去带孩子的。

天黑之前,我绕着村子又走了一圈。村南那条沟边上,有三个十几岁的男孩在放炮仗。我停下来,问他们,村里可有长得好看的大姐姐。一个穿迷彩棉衣的男孩说:“好看的都去郑州了,不好看的也去了。”

一个穿红运动鞋的男孩补充:“我姐说了,村里没前途,去郑州推拿店当学徒一个月还管两顿饭呢。”
第三个男孩没说话,拿炮仗往沟里扔,半天冒一句:“我姐在郑州卖酸奶,说夏天晒得跟黑蛋一样,但挣得比在村里多三倍。”

他们说完,往南跑了。沟对面是开发了一半的工地,塔吊的灯亮着,黄不拉几的光照在那排新起的楼架子上。我想起零几年时,大彭村的姑娘们去南方打工,要坐一天一夜的绿皮车,回来时眼睛都是亮的。现在的姑娘们去郑州,坐城际公交,四十分钟就到了,却反而不怎么回来了。

往回走的路上,我看见彭美荣的奶奶还坐在树底下。她手里攥着个旧手机,屏幕亮了,她看了看,又灭了。我走近,她抬头跟我说:“俺孙女发了一张照片,你看看。”我凑过去看,是个穿白色围裙的姑娘,站在一堆亮晶晶的指甲油瓶子面前,对着镜头笑。她的手背上贴着创可贴。

地点人数变化(凭我过年卖货的观察)
大彭村街口(九八年前后)二十来个年轻姑娘结伴溜达
大彭村街口(二零一五年)七八个,大多带孩子或者骑电瓶车
大彭村街口(今年腊月)零,灯亮着的房子都少了十几户

走到村口的电线杆下,我听见那三个男孩又折回来了。穿迷彩服的男孩喊:“婶儿,你是不是开小卖部的那个?”我说是。他说:“那你店里还有大刀肉吗?俺姐让买两包带过去。”

我说有。他说:“那给俺留两包,过完年我去拿,走快递给她寄过去。她上周还打电话说,郑州那边小卖部的大刀肉比你这儿的贵五毛钱。”

天彻底黑了,村口的路灯亮了,是那种旧式的白炽灯泡,黄的。我闻到自己店里飘过来的卤肉味儿。想起柜台里那包没送出去的软中华,也许用不着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