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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水老站附近300元的爱情|站台边一张旧车票换来的半世相伴

老张:

见字如面。你信里问那桩“300元的爱情”是怎么回事,我这就给你唠明白。上个月在丽水老站旁边的小卖部门口,我遇见老李头,他正蹲在台阶上抽烟袋。他跟我说起这事时,眼圈有点红。那是1987年秋天的事,老李头当时还在地区运输公司开货车,月工资四十七块五。

那会儿丽水老站还在用,绿皮车一天只停三趟。站前广场上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摆摊的是个瘸腿退伍兵,姓周。老周摊子边上常年放着一杆公平秤,谁要称东西都免费。老李头的对象小芹在站台售票处做临时工,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当班。两个人处了半年,老李头攒了三百块钱,想着置办几件像样的家具就把婚事定了。

结果赶巧,那阵子运输公司派他跑龙泉线,连着二十多天没回丽水。等老李头揣着三百块现钞赶到老站时,售票窗口换了人。打听才知道小芹被调到青田站去了,走前给老周留了句话:“要是那个开车的回来,叫他去青田找站务科的王大姐。”可是老周那天喝多了酒,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老李头在站前广场来回走了十几趟,烟抽了半包。他数了数那三百块:两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两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钞票上还有他开货车时沾的机油印。他咬咬牙,把三百块全塞给一个跑青田线的中巴司机,求人家捎句话。那司机倒是靠谱,第二天就回了话:青田站说压根没这号人。

这事后来怎么说呢?老李头以为小芹变了心,一气之下把准备好的木料卖了,把钱花在买酒上。他喝了整整一个秋天。到冬天的时候,老周瘸着腿找到他家,递过来一封信。信是小芹写的,信纸上全是划了又改的印子:她说调到青田后没等来人,以为老李头嫌她临时工出身,就赌气答应了家里安排的相亲。信的最后一行字被眼泪洇得模糊,只认得出“火车站拆了心也不拆”这几个字。

老李头看完信,蹲在门槛上半天没动静。然后他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翻出那三百块剩下的零头,买了张去青田的火车票。到站后他找到王大姐,才知道小芹相亲的是个中学老师,已经定在腊月十八摆酒。老李头没闹,把兜里最后七块二毛钱在西街买了一斤芝麻糕,托王大姐转交给小芹。


那台蝴蝶牌缝纫机

后来小芹到底没嫁给那老师。腊月十六晚上,她披着新棉袄跑了三十里路回丽水,手里攥着老李头给的芝麻糕包装纸,上面居然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那是老李头在青田长途汽车站记下的电话号码,他怕小芹不认字,特意数着字数画了隔断。

两人再见是在老站候车室的条椅上。小芹说那相亲对象人不错,可就是“闻不惯他身上的粉笔灰味”。老李头闷头抽了半盒烟,问了句:“那三百块钱的事你怨不怨?”小芹从兜里摸出两张钱,一张是五十的,一张是二十的,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我没花,就留着等你哪天来要回去。”

他们后来拿那三百块加了些布票,在丽水老站斜对面的供销社里买了一台蝴蝶牌缝纫机,脚踏板是铸铁的,沉得很。机头翻出来时,小芹摸着上面的绿漆说这颜色跟售票窗口的铁栏杆一样。老李头说那不是绿漆,是“丽水站专用色”。小芹结婚那天没穿新衣裳,缝纫机在租来的砖瓦房里摆了一个月,就为了给小芹兄弟赶出一套嫁衣来。


站台边的菜地和铁皮棚子

过了三年,老站翻修,候车室扩了一半。老李头用那辆凤凰单车前杠绑着铁丝框,天天往工地送开水。小芹在站前摆了个茶叶蛋摊子,煤炉子一烧就是一整天。有人笑她是在等客人,她说等的是当年那趟没误过的车次。

拆迁后来了一拨人,说要建什么物流中心。老李头去找拆迁办磨了半个月嘴皮子,人家烦了,说你要是能证明“老站对你的意义特别重大”就给你豁免半间门面。老李头不知道哪来的主意,把小芹当年的临时工工牌翻出来——那块塑料片都发黄了,背面用红漆写着“售票三班”。拆迁办主任看了,居然真批了间二十来平的铁皮棚子。

棚子如今还在,缝纫机拆了脚踏板当桌子,上面压着块玻璃板。老李头隔三差五拉我过去喝茶,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老站1987年8月的时刻表,还有两张叠成三角形的车票。前几天小芹在玻璃板上切西瓜,刀印子刮出几道浅痕。老李头说:“你可别划坏了那张车票。”小芹头也不抬:“你哪张车票?是青田还是龙泉的?”老李头顾自喝茶,手指在裤兜里捻着一枚硬币。

那天临走时,老李头掏出个铁皮茶叶盒来,盒子里是攒了三十年的贰分硬币,个个磨得发亮。他说:“小芹当年售票找零用的那种,我收着,算是给那三百块当利息。”

茶凉了,老李头掏出一张黄色的申报单推到我面前。单子上打印的字褪成浅褐,落款还盖着“丽水地区运输公司生产调度专用章”。我认得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退货凭证。他跟我说这单子是他最近从运输公司旧档案里翻出来的,上面别的退款条目早被墨迹盖掉,唯独“三百元”三个字露在角落。他把单子塞回铁盒里,顺手又往茶叶盒里添了颗五分的硬币。盒盖合上时,发出干脆的一声“嗒”,像当年候车室里剪票钳落下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