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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川发廊巷子|三十年老巷子里的剃头手艺与家常

咱这巷子,在老城区的电影院后头,从西头数第三个门脸,挂了块白底红字的塑料牌——银川发廊巷子,这名字还是九十年代初工商所的老王随口叫开的。那时候巷子里也就五家店,现在数数,十二家了,可我们这行当的规矩,变的不多。

我是八八年从国营理发店出来的,顶头师傅说:“小赵,你手稳,能单干。”那年我二十九。现在六十出头了,巷子里搞装修,砖头水泥换了三茬,我这把推子没换过,德国货,铰起来“喀啦喀啦”,像老缝纫机走线。

手艺的门道,全在“接”和“让”

年轻娃以为剪头发就是剪短,差远喽。头发是顺着长的,你得先摸准它的脾气,再动剪子。银川的风硬,春天刮起来,头发丝都立着,这时候不能乱打薄,得顺着发根的方向,一点点“让”着剪,不然客人走出巷子,风一吹,脑袋像个刺猬球。

我这儿的活儿,八成是老客。住在团结巷的马老太太,每俩月来一趟,骑个小三轮,车上拴着根红布条。她不爱说话,进门往椅子上一坐,就三个字:“老样子。”我给她剪了二十多年,短碎发,后脑勺剃得利索点,两边留点鬓角,显年轻。她不看镜子,完事儿掏十块钱,五十整的都不让我找——我说钱毛了,她摆摆手:“你手艺值这个价。”这巷子里,人情比洗头膏值钱。

有回一个刚搬来的小媳妇,抱着孩子进来,说要烫大卷。我一看她头发,枯得像麦草,明显的之前烫焦了。我说妹子,先剪掉分叉,做两次护理再说烫。她急了,说婚期定在下月初八。我给她拿了个最便宜的焗油膏,一边上一边数落:“你这头发,烫出来不出三天就炸。听大爷的,先用营养膏捂半个月,婚礼那天提前俩钟头来,我给你吹个一次性大卷,拍照绝对看不出假。”

她半信半疑走了。第八天她来了,进门就笑,说同事问她在哪烫的,非得来看看。“大爷,你这儿是不是有什么土方子?”哪有什么土方子,就是舍得用真东西。我们的焗油膏,是从老供货商那进的,一盒赚两块,不掺水。弄虚作假的事,这巷子干不长。

巷子里的物件,都是老伙伴

门口那个铸铁的旋转椅,比我岁数还大。底下生锈了,我找电焊工用角钢焊了一圈加固。靠背皮子破了,用蓝布缝了三层。坐上去“吱扭”一声,老客听见这声儿,踏实。这物件替我看过不知多少人的头发,从黑亮到花白,我都不舍得换。

墙角的工具箱,木头盖子,分了四层:上头放梳子、夹子;二层是电推子、刮刀;三层是各种颜色的烫发卷,塑料的、海绵的都有;最底下压着一本1987年的《理发员技术手册》,纸页黄了,用牛皮纸重新糊了皮。那时候讲究“三绺齐”,现在没人学了,年轻师傅都用牙剪打薄,快是快,但少了点温吞劲儿。

给平头、板寸的活儿,电推子还得用我的老伙计。新式静音的推子倒是好,就是太尖,推完发际线太整齐,像画出来的。我用老推子,边上留半毫米,过渡自然,洗完头,毛茬是圆的,不扎领子。这条巷子里的环卫工老刘,天天戴草帽,就认我这把老推子。

一怪一闹,都是日子

前阵子巷口修下水道,挖了俩月,卷帘门拉下来都费劲。隔壁卖酿皮的小马说:“赵叔,趁这空档歇歇呗。”

我哪闲得住。有溜达来的新客,掀门帘探头:“大爷,剪小孩头发多钱?”我说十二,他嘀咕:“剪个毛蛋这么贵?”我指着那条长沙发:“您坐那儿等,五分钟完事。”结果小孩哭得跟杀猪似的,剪完出来,发型跟狗啃的似的——那是头发太短,压不住。我说你带回去洗洗,七天后不服,你来,我给你免费剃个光头。第二天他又来了,说洗完了顺眼了,非要塞我一盒烟。我哪抽那个,扔回去:“给你媳妇儿买瓶护发素去吧,头发燥。”

还有一类事儿,得提防。去年有个南方来的小青年,拿个手机,进店就拍,说搞连锁加盟。

“大爷,你这一个月能净赚多少?我出三万,你帮我把招牌拍好看点,挂网上。”

我拿围布在椅子上一甩:“小伙子,这巷子里,你挂不挂网,老客该来还来。你要是真有空,帮我去后院把那桶废头发倒了,那是给做墩布的。”

他一愣,拎起桶走了。打那以后再没露面。做手艺的,跟种地一样,洒多少汗收多少麦。别惦记天上的馅饼,就守住这巴掌大的地儿,把推子捏稳。

尾声在发梢上

昨儿个银川发廊巷子来了个跑腿的小哥,拿个布包,说是改造巷的住户邮来的。解开一看,是几卷新出的老式发卷,塑料的,带红色标签,和八十年代的一模一样。里面夹张纸条:

“赵叔,我小时候在您椅子上睡着过,晚上落枕,您让我妈帮我揉了一路脖子。现在我在南方开了家复古理发店,客人偏要这老物件。您那要是还有多余的发卷,帮我淘几筒,钱我来出。”

我攥着那发卷,摸着手把上的棱角。晚上关店,我没落卷帘门,就开着半扇,站门口吹了会儿风。巷尾巷灯新换的LED,白晃晃的,倒映在刚洒过水的砖地上。有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嗖”地过去,车筐里装着串在铁丝上的糖葫芦,红亮亮的。他拐进旁边家属院,谁家窗户“啪”地亮了,又“唰”地灭了。

我把那几张老发卷揣进围裙兜里,明天看看暖气片那格子里,还有没有存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