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乡小冀镇一条街在哪|问路老市场,先找翠竹牌坊
你要问新乡小冀镇一条街在哪,我脚底下站的就是。今儿个清明后头一天,日头毒,我揣个空布袋出门,想看看这条街现在变成啥样了。街口那座绿漆铁皮牌坊还立着,上头“翠竹市场”四个白字掉了一半漆,左边“翠”字剩半边草头,右边“竹”字缺了最后一勾。牌坊底下蹲着个修鞋老汉,正拿锥子扎鞋底,头也不抬说了句:“往里走,别堵门口。”
沿街铺面,招牌比年头新
这条街说长不长,从牌坊到北头老槐树,约莫三百步。说短不短,两边挤着五六十间门面,有卖布匹的、修钟表的、炸油馍的、剃头的,还有两家卖农药种子的小门市。铺面多是八十年代盖的两层筒子楼,底层门面,楼上住人,外头抹的水泥墙让雨水冲出一道道黄印子。可门头上挂的招牌全是新做的,有机玻璃的、铝塑板的、灯箱的,红底白字写着“老王家电”“娟子美发”“小莉童装”,跟后面灰扑扑的墙壁对不上茬。
我沿着西边檐廊走,廊子底下摆了一溜小板凳,坐着几个歇脚的老太太,每人手里攥着个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板凳旁靠着一杆旧台秤,黄铜盘子上坑洼不平,秤杆尾部缠着黑胶布。卖菜的李嫂从那头推个三轮车过来,车斗里码着带泥的萝卜和芫荽,她刹住车,冲我喊:
“大爷,又来找老邮政局吧?早拆了,现在那地方卖电动车。”
我说我不找邮政局,就想看看这条街还剩下啥。她把萝卜往秤盘上一放,说:“剩下啥?剩下闲人。你看这家——”她拿下巴朝东边努了努,“原来卖文具的,贺年卡、信纸、钢笔尖,摆得满满当当。现在卖炸鸡了,油锅里天天咕嘟咕嘟冒泡。”
老铺子的边角料
其实我认识这条街,得有三十年了。那时候街面比现在窄一半,两边的杨树叶子能搭到对面屋檐。街中间有口压水井,铁手柄磨得精亮,夏天孩子们排队往井边跑,压一捧水泼脸上。如今井填了,水泥地上画着黄色停车线,井台位置压着一辆拉着化肥的拖拉机。但有些东西没变。北头老槐树底下的弹棉花铺还在,门脸儿小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进,里头灰毛毛的,老赵头佝着腰站在木弓前头,一手扶弓一手拿木槌,“嘣——嘣——”地敲弦,白絮就在一窄条日光里翻腾。
弹棉花铺斜对面,隔着一道排水沟,是家打铁铺。门板卸了两扇,露出台钳和砂轮机,墙上一排挂着手打的门鼻儿、镢头、镰刀。打铁的王师傅今年七十三了,守着三个立柜大小的工具箱,箱面上刻着他爹的名字和“一九六三”几个字。我问他这条街咋又叫新乡小冀镇一条街,他拿钳子夹起一块烧红的铁片,说:
“地名是死的,街道是活的。你从牌坊数到槐树,数完就明白了。”
他说的数,不是数门脸,是数门口摆的物件。头一家卖水暖管件的,门口垒着三堆不同口径的PVC管子。第二家门口拴着一只黄狗,狗窝是用废轮胎摞起来的。第三家门口放着一台破缝纫机,机头用塑料布蒙着,上边压着半块砖头。
街心十字口的热闹
走到半截,街东岔出一条小胡同,胡同口立着块钉在电线杆上的白木板,用毛笔写着“代换煤气 138……”后头号码让雨淋花了,看不清。胡同里头并排摆着十几个煤气罐,用铁链子锁在一根角钢上,罐身全是灰锈。胡同拐角有个修自行车的小摊,摊主是个年轻人,低头拨弄一堆滚珠轴承,地上铺着废旧内胎和车圈。摊边停着两三辆自行车,车座包着塑料袋,看来是修完了没来取,在日头下晒了一整天。
十字口往南路东,有个废弃的食品厂仓库,红砖墙上刷着白灰标语,剥落得只剩“抓革命”三个字,后头应该还有半截话,被一扇后焊的铁皮门挡住了。仓库大门敞着半边,里头堆着半人高的编织袋,装的是菜籽饼,直冲鼻子。看门的老头说这地方要改饭店,装修队来量过三次地,电线也重扯了,但动工了一星期又停了。他说不清为啥停,只讲那几条新扯的线现在还晾在房梁上,雨天滴答水。
正说着,从隔壁院子走出一位穿蓝布围裙的大娘,端着一铁皮簸箕,里面堆着剪下来的破布头和烂线团,倒进路边垃圾箱。她转身时,我看见她围裙口袋露出一卷皮尺。这时候卖菜的李嫂骑着空三轮车回来,车把上多挂着一大把蒜苗。她从车上跳下来,对我也是对着其他人说:
“东南角新开了豆浆店,就在旧缝纫机摊儿对过,喝了一碗,浓,搁了黄豆和花生。”
她的三轮车挡了半个路口,后头一辆面包车按了两声喇叭,她一扭车把,轮子碾过地上的烂菜叶,朝南走了。
我走出牌坊时,太阳正落在供销社改成的超市屋顶上。修鞋的老汉收拾家伙了,把锥子、线团、铁鞋撑装进一只木头提盒,盖子一扣,拿根皮绳捆紧。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街北头走。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老赵头那把木槌,槌把磨得凹进去一指深,不知道那槌子传给谁用。这条街还是那条街,只是骑摩托送煤气的小伙子进胡同了,弹棉花的弓弦响了三声,后头再没动静。一只黑猫从打铁铺门口走过,尾巴贴着墙根,拐进夹道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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