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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包鸡过夜多少钱|县车队售票窗前的夜班价目表

1997年秋天,我在鲁南一个叫柳沟的乡镇候车室里,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三个字。那时没有手机地图,没有网约车,所有信息都贴在墙上,用粉笔写在一块黑板上:“一般包鸡过夜多少钱?”下面歪歪扭扭地跟着一行小字:依车型与路程议,客车四十,货车二十五,面议后不得反悔。我问站长老周,他说这不是什么稀奇事,从1985年县运输公司搞夜间配货开始,司机和货主就习惯说“包鸡”了。过夜指的是车在货主指定的地方停一晚,等第二天装货,或者连装带卸耽误了时辰。钱,是给车主的,也是给司机的辛苦费。

先从价钱说起

柳沟是个公路交叉口,去徐州、临沂、济宁的货车都在这里歇脚。1998年春天我在售票窗前抄了一份价目表,现在还记得中间一栏:一般包鸡过夜多少钱——解放141单机,三十块;东风140,三十五块;带挂斗的,再加五块。如果是客车临时改包,比如接一个去县医院生孩子的产妇,加半夜的油钱,四十块底价,可上浮到五十。这些价钱不是官方定的,是司机凑在一起商量出来的,有点像老辈子的牛马行市。

价钱通常包含以下项目:

  • 停车的场地费,柳沟候车室后面的土院子,一晚五毛,稻草垫子随便用。
  • 司机在车上的伙食,一碗烩饼或两个烧饼夹牛肉,值三块。
  • 守夜人的看车费,老职工刘疤拉拿手电筒绕场两圈,收两块钱,丢油丢轮胎他陪一半。
  • 其余的部分才落到车主口袋里,所以实际包鸡过夜,司机到手也就二十来块。

钱是一个数,但日子不等。到了2003年春天,这个价钱涨过两轮。第一次是因为汽油从一块八涨到两块四,司机在车底下用粉笔写了个新数:解放四十五,东风五十,面议不砍。第二次是因为出现了那种带卧铺的新车,司机可以在车里睡觉,不再占用旅馆的铺位,价钱反而掉回四十。有个姓孙的师傅蹲在轮胎旁边抽烟,跟我说:“包鸡过夜,贵了不值,便宜了没人跑,这个数正好够买两条好烟,再存一半给孩子交学费。”

物件与规矩

过夜不是光给钱就完事。还要立一张条子,白色有光纸,红格信纸也行,写法是固定的:今包到柳沟村王老四解放车壹辆,夜宿东河沿煤场,明晨六点装沙,价款肆拾元整,双方不得食言。底下一个手印,一个签名,日期用阴历。这张条子没有公章,也不报税,但惹了麻烦,拿到镇司法所去,老调解员认这个。

车型一般包鸡过夜多少钱(约价)附带条件
解放141二十五至四十元管一顿晚饭,备一壶水
东风140三十至四十五元司机可睡客堂屋,不另算钱
三轮小卡(小飞虎)十五元,只数半宿货主必须有人在场,怕电瓶被拆
带蓬小客车三十五至五十元,看里程追加通常往乡镇卫生院送人,中途加油另计

上面这表是2002年从柳沟村口一个小卖部的记账本上抄的。老板姓范,他媳妇烧水,一杯五分钱。他把这些价钱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常有司机半夜敲门买烟,顺手就把补胎的钱和包鸡的钱混在一起报。

座位底下的一本账

说起具体的例子,印象最深的是2001年冬天,一辆拉白菜去徐州的“老解放”,柴油滤芯冻住了,停在柳沟东头的引水渠边。货主是邻村收菜的,急得跺脚,货主的老婆对着司机喊:“我不跟你拉扯,反正车也丢了货也不能烂地里。你要一般包鸡过夜多少钱?我给你双份,你连夜爬到徐州把零件买回来!”司机没要双份,只要了一碗热馄饨连汤带皮喝下去,撕了三页笔记本,画了一张零件位置图,拿塑料布裹着揣怀里,步行去了十二里外的镇件铺。

那一夜,货主老婆坐在驾驶室里数莴笋,数到一百根就累了,后来改用麻袋个儿估算。她说这是她第一次“包鸡过夜”,之前这个词她听得脸红。她堂嫂在县城看公共厕所,听说这个事,笑了半天:“那不是鸡,是车头豁嘴的那块铁,晚上怕人掰了去卖废铁。”其实堂嫂说话也有出入,但谁也说不清源头。柳沟人对“包鸡”的解释,至少五样:一是指车头机盖,二是指反光镜那对“耳朵”,三是指熄火后锁车门的声音“啾”一下,四是指车前挂的红布条叫鸡冠布,五是货主为图吉利,包夜必杀一只小公鸡炖给司机吃。

后来上海辞书出版社的朋友来信问方言,我回了一封,说这词在鲁南苏北交界地不单指卖肉买卖,活是活的规矩,钱是钱的方式。他来信说可以收进地方俗语词典,但要有三个不同地区的例证。我手头只有柳沟和临沂北郊的歇脚店两处,第三处空缺。

一个人和他改写的价码

2005年,柳沟通了高速公路联络线,大货车改走新路,候车室后院的停车生意一落千丈。老周退休前办了一件事,把黑板上的字改了,改成一行新规:“过夜不加钱,加水免费,倒油漆桶收五块。”他的解释是,停车费已经包含在一箱油里了,再分说“一般的”既繁琐,还容易惹人误会。

但新来的守护员是个年轻小赵,他在另一块黑板上又写了一排旧表格,把十年里所有的价钱都列出来,拉一条红线,末端写着一句话:比钱更值钱的是夜里不熄火的动静,喇叭响一下,是告诉大家“后半夜有活,车门没锁,有事递烟”。这个表格在他走后被雨淋花了。

2020年秋我再回柳沟,候车室拆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蒿子。新修的水泥路边有个挂钣金喷漆招牌的小铺子,门口停着一辆报废的东风140。铺子老板说他前几年跑鲁南短途,“一般包鸡过夜多少钱”这个问法早就不用了,现在手机上有人查吨位油耗时效,根本没人问过夜。但他墙上还贴着一张手写的便条:

“2月14号雪大,临沂北下不来,停老冯厂里一宿,次日装塑钢窗,给了一百二,闺女付的钱,备注写‘临时占地费’。”

结尾是他画的四个圈,旁边一行小字:“我不认得洋码,收的这个钱是我闺女替我记账的。”我把这张便条拍了张照片,现在还在手机相册里。风从豁口的墙洞灌进来,吹动他挂在门框上那半块褪色的红布,布条下缘磨得只剩边须,有人用圆珠笔在上面重新描过三个字——是柳沟人自己理解的写法,跟墙上的老黑板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