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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火车站后面一条街叫什么|铁轨边的老街与生活脉络

晚上十一点,老周在电话里问我:“你上次说的那条街,就是火车站后面那个,到底叫啥名字?我明天从武汉坐车到襄阳,想买个扳手。”他在工地干活,工具落在上一个项目了。

“你是说候车大厅背面那条?还是出站口往北走的那条?”我放下手里的茶杯,有点拿不准他指的方位。

“就那个,出了站台,从地下通道钻出来,右手边有个卖锅盔的摊子,再往前走两步,那一片全是五金店和修车铺的。”老周嗓门大,电话里还能听见他那边候车室的广播声。

“你说的是皮坊街?”我想了想,“又不像,那一片其实分成两段,西头叫云集路,东头接的是前进路,中间被铁路涵洞隔开。”

“管他叫什么,反正就是那条街。”老周不耐烦起来,“我直接问卖锅盔的,他肯定知道。”电话挂了,我倒是被这个问题钉在原地。

名字这件事,本地人也常常搞混

老周口中的“火车站后面”,严格说,是襄阳站(原来叫襄樊站)北侧的那片地方。铁路从城市中间横着切过去,站房朝南,背面对着居民区。那边有一条东西走向的街道,不长,大约一公里多点,西边连着长途客运站,东边通到一个旧货市场。

街面不宽,当年是柏油路,压了太多年,补丁摞补丁,一到夏天就泛油光。临街的房子大多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砖混结构,二楼窗户外头焊着铁栏杆,晾晒的床单和工装裤在风里拍打。一楼铺面的招牌五花八门:有红底黄字的“襄阳轴承大全”,有白底黑字的“电焊加工”,还有用泡沫板手写的“回收旧电脑、洗衣机”。

为什么名字绕口?因为这条街的历史是拼出来的。早先这里只是一条土路,专供铁路职工上下班走。后来车站扩建,周围村子的人开始摆摊,卖点自家种的菜、炸的油条。到九十年代初,市区里做五金和汽车配件的小老板看中这里靠近货场,物流方便,陆陆续续搬过来,一条街就这样长了出来。

门牌上写的是“中原路”,但老住户不这么叫。收废品的老刘头说“铁道后头”,开小卖部的张婶说“后街”,跑摩的的年轻人干脆说“站背后”。有次一个外地来收药材的商贩问路,站台值勤的保安想了想,回答说:“你就往那边走,看到一排水龙头的地方右拐。”水龙头是街中间那个公共洗车点,每天清晨,出租车司机排队在这冲垫子。

一条街上的几副面孔

仔细分,这条街至少有三个时间段长得不一样。

早上七点以前,属于铁路工人。下了夜班的扳道工、检修工,穿着藏蓝色的工作服,在街口的早点摊前停下来。豆腐脑两块一碗,老板用长柄铁勺从木桶里舀出来,面上浇一勺卤汁、撒一把榨菜丁。他们吃得很急,有人刚咬一口热馍,兜里的对讲机就响了。这拨人通常不讲话,埋头吃,吃完抹嘴走人。

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属于修车人和五金铺。这条街上最显眼的是一种编号为“62”的老式轴承,农用三轮车、吊砂机、传送带都用它。好几个铺子门口堆着生了锈的齿轮和皮带。老师傅蹲在门口拆零件,用汽油洗掉油泥,地上铺一块工厂随手拿回来的纸板。

  • 修车铺门口插着报废的轮胎,垒成一摞,中间还夹了个塑料盆喂流浪猫。
  • 五金店柜台是一块厚木板,边上用铆钉加固,抽屉里全是游标卡尺和螺丝规。
  • 卖焊条的店叫“老王焊材”,但老王本人不焊接,他儿子才干这个活儿,儿子脖子上常年挂着电焊面罩。

傍晚六点之后,换了内容。推着小推车卖卤菜的出来了,推车上一层不锈钢盘,牛筋、豆干、藕片码得整齐。路灯亮之前,城管还没走,摊主们都缩在街沿内侧。等远远看见穿制服的上了巡逻车,一下子全推到人行道外边,灯也点着了,白炽灯泡嗡嗡响。蒸汽升起来,混着卤料味,从街头飘到街尾。

问路都得靠地标,因为街道本身缺乏正式感

这条街的正式名称之所以模糊,还在于它的界面太含混。南侧是铁路的护坡墙,常年积着灰黑色的泥尘;北侧是一排单位宿舍,围墙外钉着“某某水电段”的旧铁牌。中间没有树,也没有公交站牌,只有两根电线杆之间拉了一根铁丝,上面挂了几把锁失效的共享单车。

“你问街名?你看那居委会门口挂的牌子,叫幸福中路居委会。可沿街这排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中原路108号到176号,隔壁那条竖着的巷子又叫皮坊村四组。”——巷口下棋的郭大爷,他在这儿住了四十二年。

这个细节说明问题:命名的权力分散在铁路系统、市政部门和旧村建制之间,谁也整合不了谁。到后来,连快递员送件都习惯了,先在电话里问一句:“是靠近饺子馆那个门,还是靠近卖柴火馄饨那个门?”

如今的动静比从前小了一点

前年火车站改造,货场部分功能搬到了东津新区。街面上的重卡车顿时少了一半。有些铺子换了招牌,改成卖电瓶车、装电动卷帘门。但老业态还在缝缝补补地活着。

昨天我从那里路过,看见修车的老陈用一把长柄扳手,给一辆旧款东风卡车换钢板弹簧。他弯腰时裤腰露出来,皮带上拴着一串钥匙,还有一把以前邮局用的分拣戳。那个戳子没有用了,但铁环把它和钥匙串在一起,走起路来叮当响。

太阳斜着打过去,柏油路面上浮着一层油斑。隔壁洗车铺的水管拖出来,顺着路沿淌成一小片浅水洼,两个刚下学的孩子在旁边跺脚玩。我正准备走,小卖部门口的老板娘冲我喊了一句,我没听清,转头看她。

她指了指地上:“你手机掉了。”

我低头捡起来,屏幕还亮着,老周发来一条消息:“找到了,卖锅盔的说那条街叫老巷口。”

老周说的也不算错——虽然门牌上依然写的是中原路。我又看了一眼那个手机屏幕,然后下意识再去记下街道尽头,一家没有招牌的钉鞋摊:桌上摊着一把鞋钉、半只鞋底和一双只剩一根鞋带的旧运动鞋。鞋带就搭在桌边,风一吹,晃了晃,又落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