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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锡堰桥有黑黑的地方吗|煤渣堆与老井边的暗影

下午四点半,我蹲在堰桥老街西头的河埠头上,看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旁边洗菜的老阿姨甩了甩手里的茭白壳,对我说:“你找黑黑的地方?喏,那边轧石厂后头,堆了几十年的煤渣,下雨天淌黑水,淌到河里,这一段的水底都是黑的。”她指的是相距二百米的那个废弃厂区,烟囱还在,只是早不冒烟了。

我跨过三块摇晃的石板,绕到厂区围墙外。墙根底下确实有一大片煤渣堆,表面结了硬壳,扒开来看,里头还是松的,手指捻一捻,染得指肚乌黑。旁边一棵构树,树皮缝里塞满了煤灰,风吹过来,扑簌簌往下掉。这块地皮早就有了新规划,东边一半插着“土地储备”的蓝牌子,蓬草一人多高,里面扔着几根锈水管和一只破搪瓷盆。

煤渣堆往下走三十步

堰桥的黑,分好几种。煤渣是工业的黒,焦糊气重。再往南走,到村办厂旧址西侧,有一口老井,井圈是青石的,井水早不能吃了,但井壁上的苔藓常年湿黑,大拇指按上去,滑腻腻的,能挤出水来,颜色跟浓茶底子一样。附近人家说,这口井打出来的水,以前是拿来浆纱的,现在井沿上搁着半截红砖头,砖缝里塞着几根干瘪的断发,不知是谁家孩子淘气扔的。

还有一处,在民主街中段的老供销社仓库后墙。墙皮剥落,露出一块块水渍,黑得像泼了墨,走近了仔细看,是常年漏雨渗下去的青苔和泥灰混合成的东西。仓库早十年就关了,门锁锈死,门上挂着一块硬纸板,写着“内有杂物,请勿开门”,笔迹褪成淡灰色。有一年夏天暴雨,这面墙根部积了半尺深的黑水,水面上飘着一只塑料拖鞋,颜色都晒白了,谁也不去捞。

黑泥螺塘与桥洞底

年轻一辈堰桥人大概不知道,镇区东边曾有一片烂泥塘,位置在现在的农贸市场停车区下头。八十年代做砖瓦窑取土,挖出个两三米深的大坑,停窑后坑里积了雨水,慢慢变成一塘死水。水草沤烂,塘泥黑得发亮,大热天翻起气泡,牛蛙蹲在枯树枝上叫。附近孩子暑假去捞泥螺,一脚踩进黑泥里,小腿能陷到膝盖,拔出来,腿上裹着一层臭黑的泥浆,洗三遍还有那股子沤味。

后来塘被填了,上面浇了水泥,铺了车位。但每年梅雨天,停车区靠西的那几格车位,水泥缝里总渗黑水,干了就结一层黑垢。保洁大叔说,塘底的老泥没清干净,底下还埋着一堆当年砖瓦窑的碎坯头,翘棱棱的,雨天谁骑车碾过去,溅起的泥点子都是黑的。

李师傅是本地人,今年五十七,手里那根撬棍从没离过身边。他说:“堰桥最黑的地方,不在厂里,在桥洞底。”是指镇北那座七十年代建的水泥拱桥,桥洞常年不见直射太阳,顶壁上挂着一排排灰黑的蛛网灰条子。涨水的时候,水线在拱壁上留下几十道深褐色印记,像树的年轮。

“你用手电筒照桥洞顶,能看到好多细缝里嵌着煤渣粒,都是以前运煤船过的时候,船身蹭下来的。那几年,这桥洞底下拴了七八条水泥挂桨机船,船舱里堆的煤,夜里也不盖油布,司机窝在船尾抽闷烟,烟头忽明忽暗,船帮上的水珠反光,黑亮黑亮的,算是在这块地方最亮的颜色了。”李师傅说。

能摸到的暗处

我蹲在桥洞里待了十来分钟,河对岸有傍晚的鸟雀声,转头看见东侧的护坡石缝里,嵌着半截废弃的钢笔杆,黑色塑料的,笔帽上还有“英雄”两个字的凹纹。大概是谁在船上写什么单子,掉进了舷缝,卡在这里就再没动弹过。这块黑黢黢的护坡缝隙,雨水冲不走,日头晒不透,安静得能听见水拍石头的声音。

起身走回老街上,经过一家卖油酥饼的小店门口。老板娘在门口用煤炉子烧水,火苗舔着炉膛边缘的积炭,黑炭屑飞起来,落进她鬓角,她没有察觉,弯着腰往炉眼塞了一截旧竹片。我忽然想起李师傅说的另一句话:“黑的不都是脏的,你光看表面发黑,剥开来,底下那块砖、那根桩,还是好好的,比刷了白漆的经用。”他说的是煤渣堆底下那块老地基,青色条石,条石缝里填的黑泥灰,已经跟石头长成一体了。

傍晚六点半,我沿着西河头的堤岸往回走。身后煤渣堆那边的草里,忽然蹿出两三只白鸭子,羽毛干干净净的,钻到那座老拱桥的桥洞下看不见了。桥洞里黑乎乎的,鸭叫声从黑影中间透出来,闷闷的,像是从一口老坛子里发出的回响。我看了看脚边,岸上的砖缝里嵌着几枚细碎的煤屑,湿了水,乌黑发亮,跟周围的老石板一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