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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太平街后面小巷|一张旧糖纸牵出的三十年

我手里捏着这张透明玻璃糖纸,折成燕子形状,边角泛黄发脆。昨天清理老屋子,从一本1987年的《故事会》里滑出来的。正面印着“利民食品厂”五个红字,背面还粘着半粒化了的芝麻。糖纸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小字:“马家巷12号,二楼,窗台有盆仙人掌。” 这行字让我愣了好半天——长沙太平街后面小巷,就是这条巷子,我足足跑了三十年。

初进巷子,靠的是这张糖纸指路

那是1989年夏天,我刚从厂里下岗,在西牌楼摆了个修鞋摊。一天收摊后,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递给我这张糖纸,说:“你照着这个地址找过去,有人要修一把德国皮腔相机。”我瞅着地址犯难,太平街主街熟得很,可“马家巷”这名字头回听说。穿过火宫殿后门那条窄过道,左拐右拐,踩过三级湿漉漉的石板台阶,才看见墙上钉着块生锈的蓝底白字牌:马家巷。

巷子真窄。两辆单车对头骑都要侧身让路。两边高墙夹出一线天,正午太阳只能漏下一拃宽的光。头顶晾着小孩的背带裤、大人的蓝工作服,滴滴答答往下滴水珠。空气里漫着煤灰味、猪油渣味,还有隔壁裁缝店熬的浆糊味。我数着门牌,从1号走到11号,12号却怎么也对不上号。后来巷口剃头匠老陈朝墙根努努嘴:“12号?那就是个坍了一半的灶屋间,早没人住了。”

我捏着糖纸站在那里,汗珠子顺着太阳穴淌。这时二楼窗台那盆仙人掌晃了晃——不是仙人掌在动,是窗台裂了缝,整盆花歪在砖头上。我踮脚朝里望,黑漆漆的灶台上趴着一只三花猫,猫肚皮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一封信牵出巷子里的老手艺

信封上没写字,倒是用蜡封着一枚铜纽扣,上面錾着“吴记照相信”五个隶书小字。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1958年的黑白合影,二十几个年轻人站在岳麓山爱晚亭前,背后题着“跃进相馆全体职工欢送调干生”。相片边角卷曲,有个戴列宁帽的姑娘被红笔圈出来,旁边批注:“小吴师傅调去长沙太平街后面小巷,带走了那台德国皮腔相机。

我这才弄明白,原来要找的“修相机的人”是这位吴师傅。巷子里的居民告诉我,吴师傅退休后就在马家巷12号后面搭了个偏厦子,专门修老相机。他修相机从来不问收多少钱,人家给一包槟榔也收,给几个橘子也收,没钱的就拿旧相册来抵账。时间久了,巷子里的老人把不用的相册、底片、破镜头都往他那塞,他那间偏厦子成了半间仓库、半间暗房。

可惜我去晚了两年。吴师傅1987年去世,东西被家属用三轮车拉走了。三花猫是老陈养的,猫霸道,常年卧在灶台上,那里原来是吴师傅冲洗照片的水缸。老陈说我:

“你要早来两年,吴师傅还能给你讲那台相机在朝鲜战场上拍过的照片。现在,就剩这盆歪脖仙人掌了,他还活着的时候种的,说是从南门口花鸟市场一块钱买的。”

巷子里那些没人知道的门牌号

我后来在长沙太平街后面小巷转悠了整两年,把每块门牌都摸了一遍。马家巷只有14个号,但实际能进的只有11个门洞。3号是周娭毑办的“家里托儿所”,一个月收三十块钱管三顿饭。5号门洞常年堆着蜂窝煤,住着运货的衡阳两口子。7号是公共水管,早上七点排队洗菜的人比打卡还准时。8号最神秘,铁门常年锁着,只有每月十五晚上亮灯,后来才知道是个老党员在里面读报学习。

到了1992年,巷子口开了第一家“综合商店”,卖酱油、香烟、冰棍和胶卷。店老板叫小林,长沙宁乡人,在巷里租了对半间。他把柜台分三格:玻璃瓶的酱油放在最外,盐和味精放中间,柯达胶卷和国产飞鹰牌放大纸放最里格——因为没几样东西,反倒摆得整整齐齐,清清爽爽。他有个小本子,记录了每个客人买的胶卷数量:有人隔三个月来买一卷,给家里小孩拍生日照;有人夏天来得勤,一礼拜一卷,全拍烈士公园的荷花。小林说吴师傅生前也来买胶卷,只买一种:公元牌100度,黑白色,买完还要用手绢包起来。

我用肥皂替小林修好了柜台裂缝,换了一卷公元黑白的做报酬。我是从那以后才明白,一张旧糖纸、一个信封、一枚铜扣子,在别处可能是垃圾,在长沙太平街后面小巷里,都是从一个年代通到另一个年代的路条。

今早我又转进马家巷

周娭毑托儿所原址挂了个“文创工作室”的木牌,墙上刷着蓝漆“青年旅社往左”。公共水管拆了,铺成柏油步行道。7号门洞住的衡阳两口子的儿子,如今在巷口开米粉店,烫粉用的铝锅还是接的他爷爷那一辈的家什。8号老党员前年走了,铁门重新刷了一层绿漆,现在是个修表铺子,老师傅戴着单眼寸镜修老上海表。

我站在12号旧墙根底下,墙上贴了三层牛皮癣广告,已被清理过,最底下那层还露出“吴记”牌头半个字。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早没了,邻居说,落在雨里烂了根,被后来的人换成两盆小蒜苗,肥料用的是米饭粒和蛋壳碎。我口袋里的糖纸燕子,翅膀已经折了一只。

巷子深处这当口传来“滴”的一声电子提示音,是哪个铺子的手机扫了收款码。我朝里走了几步,看见一台旧相机,黑机身牛皮套,靠在米粉店的调料架边上,牛皮套边角被汤汽熏花了,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