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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平小巷子|雨后走访记录与路边摊味道

从漳平汽车站往北走二十分钟,左手边有条宽不到两米的岔口,入口处埋着一根水泥电线杆,杆子上钉着蓝底白字的铁皮牌,写着“后田巷”。我记不清来过几次了,每次都是雨天之后。雨水把青砖地面冲洗得发亮,砖缝里长出的车前草还挂着水珠。这次来是要数一数巷子两边的老门牌,顺便看看那家卖米浆粿的摊子还在不在。

巷子不直,走三步就要拐一个弯。第一段两侧是红砖厝,墙根用条石垫脚,石面上有早年间凿出的防滑纹路。第二户人家的木门虚掩着,门环是黄铜铸的狮子头,鬃毛被摸得光滑。门口矮凳上坐着一位阿婆,穿灰布衫,手里择着空心菜。我问她门牌号码,她抬手指了指门框上方——白底红字的搪瓷牌已经缺了个角,数字是“37”。阿婆说这号码用了五十年,以前邮递员送信,喊一声“37号”,整条巷子都听得清。

第一个转角:墙上的粉笔字与废弃水井

拐过第一道弯,视野窄成一条缝。两边墙体几乎贴在一起,伸手可以同时碰到左右两面墙。左手边是夯土墙,表面覆着一层青苔,近人高的位置有人用粉笔写了几行字:“张记修伞,移至巷口第三摊”。字迹被雨水洇开,但还能辨认。墙根堆着几只粗陶缸,缸口盖着木盖板,掀开一看,里面装了半缸晒干的萝卜缨。

再往前走四五米,地面凹下去一块,露出一口石砌的井沿。井口盖着两块半截石板,缝隙里伸出一根塑料管,管头绑着纱布。旁边立着一块木牌,用毛笔写了“井水不可直接饮用”。井沿东南角有石刻的“民国廿三年修”等字样,笔画被磨得很浅,我蹲下来拍了照片。这口井还在用,巷子里榨菜籽油的老林每礼拜来打两次水,用来冲洗油坊的磨盘。

井边有一张旧竹椅,靠背断了一根篾条,用铁丝缠着。竹椅上坐着个中年男人,穿蓝色工作服,膝盖上摊开一本《机械维修手册》。他姓陈,在巷子深处的机械配件厂干了十七年。他告诉我,厂子前年搬走了,但每天还是习惯走到井边坐一坐,听听对面阿婆收音机里放的高甲戏。

“以前下夜班,在这里打一桶水洗脸,水凉得很,醒脑。”他说完合上手册,把竹椅拖回屋檐下。

中段:米浆粿摊与铁皮棚下的炉火

巷子中段有一处豁口,搭着蓝色铁皮棚,棚下摆着两张折叠桌,四条塑料凳。这就是那家米浆粿摊。摊主姓苏,六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围裙口袋上别着一把不锈钢镊子。她每天一早用石磨磨米浆,磨盘就搁在棚子角上,用电动机带动,但转速调得很慢,她说快磨出来的浆“不细洁”。

米浆粿蒸在白铁皮方盘里,厚度约两指,蒸熟后晾凉切块。桌上摆着辣酱、蒜蓉醋水和一罐炒香的芝麻碎。苏阿姨一边切粿一边跟我说话。她讲这间摊位摆在这里二十多年了,以前巷子里还有豆腐坊和打铁铺,现在只剩她一家。棚子顶上的铁皮换过三回,桌上那瓶辣酱是附近酱油厂送货时顺带带来的,玻璃瓶身贴着褪色的标签。

旁边锅里煮着萝卜汤,汤里搁了几段玉米,是苏阿姨自己家里种的。她说冬天会多煮一锅,给巷子里扫地的老林留一碗。我问她生意怎么样,她拿着刀在磨刀石上荡了两下,说:“买粿的人不少是老熟客,有的从城西骑电动车过来。”她指了指桌角压着的收款码,绿色贴纸边角卷了起来,但下面用透明胶带粘着。
比起扫码,她更喜欢收现金,说苏北来的老杨每次都给一元纸币,攒着去买烟。

物品状态备注
石磨(电动改装)转速慢苏阿姨说快磨不细
白铁皮蒸盘边角有磕痕用了十几年
收款码边角卷起,胶带固定贴了三年多

尾段:废弃的配电箱与猫洞

再往里走,路面变成碎砖垫的,脚感松软。右手边有一面砖墙,墙根开了个小方洞,洞口磨损光滑,是猫进出的小路。洞口边上有一只灰猫蹲着,尾巴卷起,见我走近也不躲,只是冷静地看我。猫身下压着一块蓝色布条,像是从旧工装上撕下来的。

墙上方挂着一个绿色配电箱,箱门半开,里面缠着几根黑胶布包的旧线,低垂着,像干枯的藤。箱体上有一行喷漆车牌号和一串电话号码,字迹褪色,号码里的“5”和“8”分不清楚。配电箱下方散落着几个烟头,已经泡软了,颜色发灰。

巷子在配电箱不远处突然收窄到一米,之后便通往一条更宽的街巷,那是另一条巷子叫“溪畔路”。交界处立着一根铸铁水管,管身上挂着一个铁皮信箱,没有门锁,里面塞着两张旧报纸和一张交电费的通知单,通知单上的日期是2019年9月。

走回巷口时

阳光从巷口射进来,把青砖地面照成一块长条形的亮区。我走到入口电线杆下,回头望了一眼:远远地,苏阿姨正收拾桌上切好的米浆粿,用一把蒲扇罩住。灰猫钻出墙脚小洞,叼着那块蓝布条,慢悠悠地踱过井边,拐进37号的木门缝里去了。电线杆上那只喇叭还有一根旧天线悬着,随着某个方向的风,轻微地转了个角度。地面水迹已经干了大半,只留下几道微湿的浅痕,延伸到下一次转弯看不清楚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