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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100米唱歌的地方|油条铺子后面的旧戏台

豆腐脑的卤子还在锅里滚,隔壁修鞋摊的老张把收音机拧到最大声。那声音不是从喇叭里来的,是从油条铺子后面那道铁栅栏门里漏出来的,混着胡琴的木头味。我端着碗站在马路牙子上,看见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儿推开栅栏门,冲里面喊了一嗓子:“今儿个嗓子开了没有?”里面回了一句:“等你那半瓶二锅头呢。”这就是我要找的,附近100米唱歌的地方。

铁栅栏门后头

栅栏门是九十年代焊的那种,铁条上漆皮掉光了,露出锈底子。门后头是三间平房打通的大屋子,顶上是石棉瓦,夏天热得人光膀子,冬天生一个铁皮炉子,烟囱从窗户玻璃上掏的窟窿眼里伸出去。屋里摆着十几把折叠椅,靠墙一张三合板桌子,桌子腿上绑着一根竹竿,竹竿顶上吊下来一个麦克风,线用黄胶布缠了三道。麦克风是大号的,银白色,罩子上的海绵烂了一半,老头儿管它叫“老白嘴儿”。

这地方以前是街道办的茶水站,后来茶炉子拆了,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占了一阵子,嫌顶棚漏雨,又搬走了。再往后,几个退休的评剧票友找街道申请,把屋子借下来,改成自娱自乐的戏棚子。一周开三回:周二上午唱评剧,周四晚上唱老歌,周六下午乱炖,谁想唱什么唱什么。墙上贴着值班表,用粉笔写的,每个名字后头画着正字,来一次画一道。

老白嘴儿的声音

老白嘴儿不接麦克风线的时候,就是个哑巴铁疙瘩。柜台上还搁着一个小方盒子,上头的红灯一亮,声音才能从墙角那两个大音箱里出来。那音箱是木匠老冯打的,桦木板的,里面塞了棉絮,听人说是从电子市场淘换来的旧喇叭芯子,比正规音响闷,但唱评剧正好,尾音能兜得住。

我进去的时候,灰布衫老头儿正调弦。他姓崔,原来是厂里食堂的白案师傅,退了休才学胡琴,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按弦倒是稳当。旁边坐着个烫小卷卷的胖大妈,手里一摞油印的歌单,纸张发黄,角上卷边,最上面那行字印着《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问崔老头儿今天能不能唱这个,崔老头儿说:“调儿起低点,你上回嗓子就是让高音拔劈的。”胖大妈不服气,说上回是感冒。屋里五六个人哄她笑,铁皮炉子上的水壶滋啦一声开了,白气扑上石棉瓦的顶,又顺着破洞往外跑。

唱歌的人

唱歌的人都是这一片的老住户。有隔着两条巷子卖烧饼的刘家媳妇,有从棉纺厂退休的统计员赵大姐,还有六十多岁还骑二八大杠送孙子上学的李老头儿。他们不讲究什么演唱技巧,只管把蹿了调的词儿吼出来。赵大姐爱唱《黄土高坡》,每次唱到“我家住在黄土高坡”这一句,都要跺一下右脚,鞋底子把水泥地面拍得啪啪响。

麦克风只能传给屋子里的这十几个人。轮到谁,谁就站起来,从折叠椅旁边走到三合板桌子跟前,双手握住老白嘴儿,跟握住一根拐杖似的。唱得好的,别人拿筷子敲碗边儿跟着打拍子;跑调跑得太远的,就有人故意咳嗽两声,咳嗽完了自己先笑。这场面算不上体面,但没人计较体面。电线从房梁上垂下来,上面粘着一只去年秋天的干蛾子,没人摘它,它就那么悬在半空,跟着低音嗡嗡震。

油条铺子的老板娘有时候端着半盆油条渣进来,往三合板桌子上一放,说:“谁唱饿了谁吃。”胖子老郑接过油条渣,一边嚼一边举着老白嘴儿唱《篱笆墙的影子》。

崔老头儿的胡琴弓子松了,他一边拉一边往马尾上抹松香,松香块儿是绿色的,用纸包着,纸软得像用旧的手帕。

表格旁边的人情账

靠东墙那张三合板桌子腿边,压着一本硬壳的笔记本,封皮写着“出入流水”,里面记着每一回活动用的电费和茶叶钱。茶叶是便宜的茉莉花茶碎末,一斤十五块,喝到第三泡就没颜色了。看本子的是个穿军绿大衣的老头儿,他不是票友,只负责收钱找零,五毛一块都记,账目清楚得很。他不唱歌,谁说让他来一段,他就摆手说嗓子痒痒。

大家喝的茶十五块钱一斤的口粮茶,泡到没色才换新的
用的胡琴崔老头儿自己从旧货市场买的,弓子上的马尾断过三回,接一回换一回
下回定曲目胖大妈和赵大姐争了半天,最后决定唱《谁不说俺家乡好》
麦克风状态音量拧到第三格有碰底声,就让它去,不修了,大家听习惯了

有人嫌这屋子暗,其实采光不差,就是顶棚漏雨,地上洇出黄褐色的水渍,一块一块像挨过打的狗皮。前几天下过雨,墙角放着一只接漏水的搪瓷盆,盆底印着“先进生产者”,水滴滴答答落进去,不等收集满,就被端去浇旁边那盆蔫巴的绿萝。绿萝叶子发灰,但新芽是亮的。

屋子里外

老白嘴儿旁边的墙上,用图钉按着一张红纸,纸上是毛笔写的“曲目征集”,字是崔老头儿写的,笔画有些歪,有几个字让雨水洇糊了。但下面的挤着好几行铅笔字,有写《太阳出来照四方》,有写《刘海砍樵》,还有个孩子笔迹写《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铅笔字下头画了个笑脸。那是李老头儿的孙子,周六没人看他,就被带过来,蹲在最里边敲铝合金饭盒——饭盒当打击乐,敲出来叮叮当当的,谁也没嫌他吵。

这日子,不稀奇,不浪漫,像这附近100米唱歌的地方里的人自己说的:“就是找个棚子,把嗓子眼儿里那点土腥气倒出来。”昨天唱到一半,停电了,屋里黑得像锅底。崔老头儿没停胡琴,顺手把炉子口掀开,红光映着一屋人,胖大妈不唱了,改成打拍子。

今天来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