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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洲镇95/98水汇|走访两处老澡堂的下午

下午三点过,我从福田镇坐228路公车到园洲镇下南村路口。手机地图上搜“水汇”,跳出五个结果,其中两个标着“暂停营业”——一家在兴园二路,招牌褪成粉白色,门锁锈得发黑;另一家就在我要去的下南市场旁边,卷帘门拉下一半,露出“95水汇”三个蓝底白字,左边还用红漆刷着“桑拿 足浴”。我站在门口按了两下门铃,没人应,倒是隔壁卖甘蔗汁的阿婆探出头来,说这里关了快两年,老板回广西老家了。

“95水汇”这个门牌,在园洲镇不算老。镇上的老人告诉我,九十年代中后期,下南村这边涌进一批做五金和制衣的外地人,夜里没地方去,就有人租下沿街的铺面改澡堂。最早的“98水汇”开在镇政府斜对面那排骑楼底下,后来拆迁,搬到了现在的富民路。我在富民路找到那栋四层小楼,一楼门面改成便利店,二楼窗户挂着“出租”纸牌,只有三楼水泥外墙上还留着“98水汇→”的箭头标志,漆色剥落,但箭头方向清清楚楚。

两栋楼里的旧物

便利店老板姓陈,福建人,在富民路开了十二年店。他听说我是来找水汇旧址的,从货架底下的纸箱里翻出一本塑封的账本,封面上印着“园洲镇宏发水汇98年3月”。老板说这是前两年清仓时从一个收废品的手里买来的,里面记着淋浴龙头坏了换新的、一次性拖鞋批了三百双、还有按摩床垫更换的日期。账本最后几页,用圆珠笔抄着一串号码和工整的排班表,比现在的考勤机还清楚。

按照账本上的地址,我在刘屋村牌坊后面找到了当年“98水汇”的员工宿舍。现在那排平房住着几个环卫工,中间一间的墙上还钉着铁皮做的床位号牌,数字从1到8,磨损得狠,7号那块被人刮了一刀,露出底下白铁皮。一位姓何的环卫工说他搬进来之前,屋里还留着一个长条木凳,凳面上有五六个深陷的凹痕,他猜是以前客人靠背磨出来的。

下南市场的“95水汇”虽然关了,卷帘门边上那台投币式热水机还在用。机器上贴着“园洲水汇联营”的胶带,白色透明胶,里面一张硬纸片写着手写体“2元5分钟”。我投了三个硬币,热水出来,蒸汽很快遮住玻璃门。水汽落下来,门缝里淌出几道灰黑的水痕,夹着一点漂白粉味。这个味道,跟我小时候跟着父亲去镇上公共澡堂闻到的一模一样。

水汽和烧煤的痕迹

走回兴园二路的时候,碰到一位穿蓝色工装的老人,蹲在路边修理电动车。他姓欧,本地人,说自己在“98水汇”烧过三年锅炉。“那时候用的还是烟煤,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生火,烧到晚上十一点关炉。水烫不烫全看火候,最忙的是月底,五金厂的工人发了工资,从晚上八点开始排队,一队人从二楼沿着楼梯排到街边。”他比划了一下队伍的长度,手指停在对面药店门口,“排到那里,大概三十几个人的样子。”

我问他还记得什么细节。他想了想,说更衣室里的长条凳是樟木做的,因为怕生虫,“每个板凳底座下都垫着半块砖头,地不平,砖头要垫两三个人才试得出来”。还有墙上的换气扇,一到冬天,转页上全是白色的水垢,得用醋泡着刷。他对锅炉房最熟,说那扇门一直开着半个手掌宽的缝,门轴上了锈,推不拢,正好让煤灰落出去,不然房里站不住人。

收费标准写在墙上

在刘屋村另一家还在营业的“园洲水汇”,我看到了最接近原貌的痕迹。外墙的水刷石上,用红漆写着两块长框,左边是“普通淋浴3元 盆浴5元”,右边是“搓背2元 修脚4元”,字迹描过几遍,最新一遍的漆色亮一些。前台摆着一本登记簿,翻开是手写的日期和人数,偶尔有“停电退2人”的小字。

老板是湖南人,说这家店是从“95水汇”那边接手过来的,旧木桶、紫砂盆都没动,“当时那边做不下去,东西能卖就卖,我拉了一车回来”。他带我去仓库看那几只木桶——桶身高过膝盖,桶箍上钉着一圈细铜钉,桶底内侧裂纹用桐油灰补过,一条条斜线的走向清晰可见。

旧物地点状态
投币热水机下南市场95水汇门口仍能出水,胶带已发黄
排班表账本富民路便利店被老板收着,后来包了咖啡粉
铁皮床位号牌刘屋村原98宿舍7号被刮过,固定在墙上
木桶一只园洲水汇仓库桐油灰补缝,铜钉未锈

下午五点半,我从园洲水汇出来,门口有人骑车经过,问我要不要办月卡。我说只是路过看看。他笑着没接话,电动车的手把上挂着一串钥匙,其中一个钥匙上系着蓝色塑料牌,上面印着“98—16”的数字,数字下面另外一行小字,“桑拿柜”。电动车开走后,我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看见那个塑料牌和钥匙在他腰间晃着,直到转入巷子不见,也没听见他按下任何一间卷帘门的遥控。也许那把钥匙只是留着样子,我在回镇上的公车牌底下等车时,旁边一位阿婶问我刚才去看什么,我说看两栋老房子。她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梳子和半面镜子,顺着风梳起头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