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最多的嫖子在什么地方|回老陈的信里说清这桩怪事
老陈:
你的信我收到了。你说在外面听见个怪话,问兰州最多的嫖子到底在哪儿,还说我在这里住了半辈子,该知道。我一看就笑,笑完了又摇头。你大概不知道,这个“嫖子”可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在白塔山底下、黄河沿那一片的老兰州话里,“嫖子”念piao zi,叫的是麻雀,更准确说是那种灰扑扑、胆子贼大的家雀儿。你问哪儿最多?我告诉你,从前是西关十字的鸽市,如今倒要数五泉山早市那排棋摊儿底下了。
你肯定记得七十年代末,咱们西关十字那个鸽市,其实不单卖鸽子,竹笼子摞着,里头什么都有。卖雀儿的把“嫖子”跟黄鸟、靛颏儿混在一处,一个柳条筐里挤了十几只,吱吱喳喳把人的耳朵都快吵聋了。有个老回回,姓马,瘦高个儿,戴顶白帽,他卖的嫖子最欢实,别人一靠近,那雀儿就扑棱棱往筐沿上跳,马老汉拿指头弹弹筐边,骂一声“你个攒劲的嫖子”,那雀儿还真就安静了。那时候一只嫖子卖一毛钱,买回去的人多数不是养,是给娃娃解闷,玩两天就放了。
后来鸽市取缔了,马老汉也不见了。嫖子这东西聪明,人散它散,人聚它聚。你问现在哪儿最多?我跟你数几处,你听明白了。
头一处,五泉山早市西墙根儿
每天天刚麻亮,卖洋芋的、卖豆腐的、还有几个下象棋的,都在西墙根儿底下扎堆。那墙根儿底下铺了二十年的碎砖头,缝子里全是瓜子皮和烟蒂,嫖子就在那儿刨食吃。棋摊儿的老刘,你还记得吧?他总说:“我摆一步当头炮,嫖子比对手还先懂。”可不是,老刘的棋盘上落了厚厚一层雀儿粪,那帮小东西就蹲在旁边的槐树枝上,等你刚把棋子儿放下,呼一声全扑下来,在地上啄那些棋迷掉的花生米。
有几只老嫖子,灰得发黑,脑门上一撮白毛,老刘管那个叫“白头星”。他说这雀儿在五泉山至少住了十年,冬天不飞,夏天不挪,比庙里的和尚还定性。白头星不怕人,你把手里的馒头掰一小块放地上,它歪着脑袋看你三秒,笃笃笃地就走过来啄。你要是伸手去捉,它扑棱一下飞上墙头,回头“叽喳”两声,像是在骂你:“你个生瓜蛋子。”
第二处,南关十字的老粮站屋顶
从前粮站还在的时候,屋檐底下那排水管子是全兰州最热闹的嫖子窝。每到秋收后,苞谷粒子晒在院子里,拿大竹耙子翻着,那灰压压一片嫖子像一片会动的泥土。粮站看门的老赵,拿个铁皮桶一敲,雀儿呼啦飞起来,遮了小半个天。老赵跟我说过一句实话:“嫖子这东西,你不把它当个玩意儿,它就不把你当个外人。”后来粮站拆了,变成商城,那屋顶改成铁皮顶,夏天烫得能煎鸡蛋,嫖子不去了。
但是没过两年,城南开了个花鸟鱼虫市场,位置就在旧货市场屁股后头。那儿倒成了新窝子。这个市场跟过去的鸽市不一样,卖嫖子的只剩一家,是个瘸腿老汉,姓崔。崔老汉的笼子跟别人不同,他用细竹条编的,里头放一小碟清水,一根干草棍子。有人问他嫖子多少钱,他说不卖,只换。用半袋苞谷面换一只,用两盒兰州烟换一对儿。老陈,你记得咱们年轻时候逛的那个鸽市吗?那是对着银元市场的后门,顶一间毛毡棚子,棚檐上常年蹲着两排嫖子,下雨天也不走,缩着脖子,羽毛上挂满水珠,活像一排灰色的小石头。崔老汉说,那些不走的嫖子是“棚老”,认地方不认人。
我前阵子还去了一趟。市场门口有棵老臭椿树,树干上让铁丝勒出三道深痕。崔老汉的笼子就挂在最大那道痕旁边。他见我来,头也不抬,嘴里噙着烟锅子,说:“你来晚了,今天早上让人端走三笼。”我问是买回去养吗?他吐口烟:“买回去炸了吃。”我一愣。他接着说:“那是个年轻娃,说是脊背上长了个火疖子,偏方说要拿嫖子肉贴。管不管用谁知道,反正那三只嫖子没了。”我沉默了一会儿。崔老汉又补一句:“我养了六年嫖子,头一回碰上这么个买主。”
正说着呢,头顶扑棱一声,一只灰嫖子落在臭椿树顶的枯枝上,尾巴一翘一翘的。崔老汉又吐一口烟,看了那雀儿一眼,说:“它倒是机灵,知道今天有杀气,躲得高。”
第三处,黄河边的老码头趸船
那个码头以前走羊皮筏子的时候,趸船的木板缝里塞满废棉纱,嫖子专往那里面钻,叼出碎线头去垫窝。冬天的早上,黄河水汽贴着水面,嫖子就缩在铁缆绳的绳绞里,羽毛被风吹得翻卷起来,但谁也不飞走。有个开茶馆的老贾,在趸船上摆了三张桌子,十来个破马扎。他说那些嫖子是他茶馆的回头客,茶客磕的葵花籽壳,炸的油饼渣子,全成了雀儿的口粮。有个常来的工程师,姓赵,戴一副黄框架的眼镜,他老爱坐在边儿上,把一小撮茶叶放手心,嫖子就落在他指头上啄,他也不动,就那么看着。
老贾还干过一件绝事。有一年冬灌期,黄河水涨,趸船晃得厉害,成年嫖子都飞走了,剩一窝刚孵出来的雏鸟,黄嘴丫子,在缆绳边上瑟瑟发抖。老贾爬上爬下,把那个草窝挪到屋檐底下的一只破搪瓷盆里,又抓了一把小米撒在盆沿儿上。母嫖子第二天飞回来,绕着搪瓷盆转了三圈,落进去,安了家。老贾说:“这比养个家雀儿有意思——它们是自己选的,不是你关的。”后来那个趸船拆了,老贾搬去了安宁,谁也不知道这些嫖子最后跟着哪家人散了。
最后一处,如今的白塔山后坡
老陈,你要是现在问我看最多嫖子的地方,我不骗你,不是市场也不是早市,而是山后坡那片野核桃林。那地方没人管,草长得比膝盖深,石缝里冒泉水,春天开得最早的那丛榆叶梅,嫖子爱钻进去吃花蕊。我晨起溜达,天天能看见二三十只,蹲在野核桃枝上,啄那些裂了口的干果壳。去的人也有,多是两个中年人,提一张旧绒布垫子,坐在林间空地上喝罐装茶,把一小块烤饼掰碎了洒地上。那些嫖子起先只在树上跳,半天后就落下来,近得能看见它们眼睑上的细毛。
有个戴深灰鸭舌帽的老哥,坐在一块石头上,用一根细铁丝挑核桃仁,挑出来就往前扔一截儿。最肥那只灰嫖子——翅膀上有两道白边的,每次都是它抢第一口。那老哥也不说话,扔了整整一下午。临走到林子边,回头看那些嫖子还在啃地面上的碎末,他说了一句:“它们比人懂得谁是客。”我点头。他往下走,又回头补了句:“巷子里的那些,倒不如这儿清静。”
他说得对。西关那家牛肉面馆后门,泔水桶旁边也聚着一大群嫖子,叫唤得厉害,抢得也凶。但那是吃剩的,不是过日子的。那老哥的意思我懂,麻雀这东西,什么地方都有,可是容它们安稳站着的地方越来越少。五泉山那个老棋摊,去年摊主换了人,新的不让往地上撒吃食,说怕打扫麻烦。白头星那几只老嫖子,飞了两天就不见了。
崔老汉上个月走了,他的竹笼子让侄子一把火烧了。烟升起来的时候,市场房顶上的嫖子忽然全飞走了,一只也没剩下。有人说它们往白塔山飞了,也有人说是往河滩的沙洲飞了。我记得,我最后看见崔老汉笼子边沿的横杆上,站着一只最小的灰嫖子,羽毛还没完全长齐,低头啄着自己爪缝里的一些黄小米。侄子在背后催他关门,那小嫖子也不动,只抬了一下头。
老陈,你问的那个话,我就回你这些。你要是哪天回兰州,我带你去山后坡野核桃林坐坐。不保证能见到最多,但至少有只翅膀带白边的灰雏儿,可能还在那儿扒拉碎石子儿。它不大怕人,但你也别太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