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的鸡窝和胡同｜老城墙根下的二十四串钥匙
老张：
信收到。你问我还记不记得咱临淄的鸡窝和胡同，这俩词搁一块儿，倒让我想起西关街老槐树底下那盘石磨。那年夏天你趴在上头写作业，我蹲在旁边看母鸡刨食，你妈从胡同口探出半个身子喊：“俩野小子，又让鸡屎糊了鞋底子！”——这不就是咱那几年的全貌嘛。
一、鸡窝不是窝，是钟表
临淄人管鸡窝不叫鸡窝，叫“鸡舍”。但谁家舍得好砖？都是碎坯头子掺着泥，顶上苫几片废瓦，南墙根底下抠个洞，洞口吊块黑胶皮，鸡钻进去，胶皮一扇，黄鼠狼抻着脖子也够不着。头羊家的鸡窝最有讲究，内里垫了层麦糠，隔三天换一回，他爹说“鸡也怕潮，潮了不下蛋”。
- 早起听鸡叫，比手表准——东街刘婶家的芦花鸡一打鸣，后街的煎饼摊准时支起来三步鏊子；
- 晌午看鸡翎子——母鸡“咯咯哒”一出窝，嗓音发脆，多半憋着蛋，准仨小时之内落窝；
- 傍晚扫鸡粪——谁家柴火堆鸡粪沤得转黑，准是喂了压碎的螺蛳壳，那家媳妇一般胎里带的勤谨。
鸡窝里最金贵的是那根引蛋。白瓷的、绿裂的咸菜缸沿子捡回来磨圆了放窝里，母鸡以为是自个好生生的蛋，便也踏踏实实地蹲。那年你家那根青瓦引蛋让隔壁李奶奶借去引她家乌鸡了，结果俩窝闹了气，又添十天的公鸡伏窝。你爹拎着你家那只花脖公鸡走在井台边上，嘴里念叨：“咱不学鸡打架，打架的鸡不下好蛋。”日子就黏叽叽地过去了。
二、胡同里藏着五脏六腑
我说的这种胡同你一定门儿清：过道儿窄得能对脸抄着袖挤过去，两边院墙上凿着上马石，看着光秃秃的，底下有水溜子，用铁皮打了个弧，雨水顺着流一大木缸，浇小菜园。那年腊月，下半天鹅绒雪，胡同底儿的秃枣树枝儿挂满冰凌，我不留神蹭断了一根，声音脆，应着院里的铲煤声跟铝锅磕灶沿的丁零当啷，多少串。
胡同哪段儿有什么虫、什么草，哪块砖格外硌脚，都有姓名法儿。
- 毛家的西笆墙根常年泛碱花儿，砖缝里撅出来一大攒苔藓，夏天抠点抹膝盖凉气直渗。
- 董婶住老门牌甲七号，月季栽在南墙影儿下，只长叶子不上花苞，管那叫“闷腼腆花”，后来挖了换上堆头辣椒，油泼了拌面条，裤腰都松一拃。
- 回民老哥屋后山墙外边搭个旧木巢，是从大柜上拆下来的槽帮，摆着俩向日葵盘子，碎瓜子皮风吹四处翻飞。
董婶念叨，“胡同跟鸡通道一个理。得透光亮，得探风吃饭，堵死了就燥臭；弄散了，鸡不走，人也找不着家。”
那天晚上在井台冲着秋白天的热闷气，听着水筒漏下去的铁链铛啦，人只有跟鸡还有巷口隔一百米的大柳树匀着呼吸，觉才够深醒。
三、活物也有院子意识
上岁数人都这么说：临淄的鸡，多少带点“胡同户口”。哪是自家门口，不紧门柱不出格子，挨到傍晚自动回那半截旧猪圈搭的架上蹲着——只蹲圆的肩木，顺下来的铁杆绝对不上。吃虫胆儿大，黄蚂蚱抢得连嘴囊变形。
| 乡下亲戚家来的鸡 | 没有“住手”的意识，满当院不避自矮黄跐溜进去乱翅惊飞，整整一两天不敢上窝；隔三天拿黍米往当院皮缸盖上一夯攥，念叨自家胡同记恨的老母鸡才肯哼着低头衔半晌，找个安稳地方落脚上膛，倒比老住户多敲一下主人辈的脑门。 |
原册的老鸡却长了个守舍的脑子——转胡同早不乱翅撇粗岔路，“七八个大婶出来扫街嗑豌豆那会儿，立门墩上眼睛眯眯”。等秋天掰小玉米粒放一圈，干瞧旁人抢捡的，喂时把前肢压住，门掩半尺。
其实全胡同人一样的养活心理：
鸡抢得带彩儿算鸡口开蓬;也别不让户影偏风胡同少掉食掉水短了，谁屋山几根黄瓜秧掰黄爪子放影那块，另配二两干白菜帮切倒碎的当食钵子饱。
院里这串生灵行踪整着日子散漫，吃个干净的落脚清时聚齐尖岭一堆灰泛花的食相。用你二姑那股糙话说“别光打骂费不着名腔，鸡沿门方讨些散碎的雪料剩饭扎土巷帮子，就是跟你添了个院里小老伴傍门不牢套咧啦些闲嗑点儿！”想她在塘前那只落了半白绣翎拿啄较个尾巴粗一拨，那多年咕咕自昼的言语较校这么描“咱们同吃一口杂磨下来的秋天掺和热缩的碎食坯过来的街坊，”说的我直捂起眼睛挤出一串转不开的道纹。究竟这叫快活的世井扎锚了。
四、胡同鸡事，不是闲得有道理
那天去废品收购价卖老搪瓷盆。看着斜对面当年牛寡妇家那个堵了一半儿的秫秸团满角落。她娘家的花鸡死也没旁家那么哀嚎悲切。记得是大年下刮大烟筒风初四那天那没红冠子的母鸡卧门柱，毛片褡沓缩得蜷展不开，双老的人中晌夹焖了一小铁碗砸碎的落花生软料怎么也不挪动啄开一下，第二清就是一身子没热气朝岗上侧歪淌僵了（一纹硬冻根子也没有）。董婶把邻里按坐说：“过年关鸡只喂水断食撑得血，初五拴绳溜道转活转活把胃散缓开肠胃，干压食的烧命台。这种活法口上像过审影照的规矩：讲究敞气进门，满灰。”过了三天大家当挖一角干泉填脊一侧置旁凉荫垒沙粪囊压了隔年棉籽壳粉包慢慢捂住老，盖上晒透的石片叫雪水碎浸入地下——按自己脑袋“绝不容连僵空落了咱们二十年的这一节数间卯眼关系论下底粮序根。”遂岁秋冬滑豆芽她媳妇改挪出大布袋厚衣褂裹去场左早晌游手养宽绰些罢了。如今人们早春犁园清粪，不经意翻出一个豁边的陶碗来就说是个旧，过去生活影立等知不轻些咱拆小黄草根挲不出一样尘土及巷底晾鞋板的遗尘罢了……前几天去五路照相室数码让摊拍收户籍换证无近的角等门时候隔着玻璃见新枝植挂废林件漏满泥窗台带花根的一支空的老鸡食碗皮滑纹那种积裹指肚抹过什么风碾壳灰。
回不去着现码着你那边院群外墙披新涮劣防水涂料底下窄剪砖新干一圈亮线的彩色塑料排污总管正扯亮电鑽朝西南老角落一根焦黑断杆的老枣木呲啦流刺响下去，尖嘴四处连带扫墙灰哄去，刺眼尘杂糊在地砖上几窝退白的菜帮汤沫，风旋裹起着拍上了那只换左只剩低毛磕土面井畦的——你拿捏辨了良久，也像似往年守着口乱土粮没安灶那段儿傻炕的心摆碎光溜溜釉的灰豁皮。那边新号的人正高嚷：“墙底杂物旧的梆硬石渣挡装修了俩鸡棚引柱头废板堆连乱挪窝，给我扎紧拴牢挪到电杆！”言语卷在夕灰的反照余白皮上结下陈旧土纹沉下背影尽头。好些个机钻锤冷灰在岔出来旧的印记，湿短着掠漂愈拐曲扭长的深深几个洼旋——连咱玩丢刮刀麻线绑滚铁环那片角都已经粗泛平，一新整广路净竖的蓝灰盖子端正扣合住，连着也早盖了半个更渺里黄芽沉尾的老砖椽沙儿根。窗外工地跟街道突突往哪个总卡也探入了东界一抹起旧灶头形的短鸣（薄薄老颤斜掼走了）。
哪天你要是回来，我领你在东巷新开的锅炉小厨啃蒜瓣烧鸡，寻琢磨还能寻到自己童年脚步透几番磨顶底的软那一道拧痕茬土。就带你瞧一门豁墙边放着的不中跳养鸟软挪盆鸡倒停骨石框的老硬尺寸盘照你自己的脚印认认几卯印子旧巢色就好了，再扬它一碗净黄沁籽搁原地待人绕绕。搁笔了。趁热。你那链暖咬锅的窝惹得冷毛整团发胀片片拂到扎透我今剃少的额棱绒毛上缠你旧白袖沿了退点末凉。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