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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川龙凤茶楼|半条老街的晨昏与茶沫

“张老师,您可算来了!还是老位置,靠窗那张?”小李把暖瓶往桌上一墩,壶嘴冒着白气。

我没急着坐,先拿食指抹了下窗台,干净。这才解开中山装的风纪扣:“窗不窗的不要紧,关键是那碟子烂肉青椒,你赵叔拌的面条,多搁半勺油泼辣子。”

小李笑出声:“辣子还是去年的规矩,放在柜台右边第三格,您自己拿着舀。”他转身去后厨,又折回来添了句:“对了,隔壁王婶闺女今早来退押金,说是茶楼要拆了,她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寄存的条子找不着了,非说丢了个绣花绷子。”

“拆?拆不了。”我掏出兜里那块上海牌手表,表面划痕横七竖八,“2018年就说要修步行街,到现在不是还半半拉拉吗?你看这桌子,比我孙女岁数都大,榆木擦出来的包浆,锃亮。”

茶壶嘴崩了个口子,没人换

银川龙凤茶楼,从我调来纺织厂那年就在了,到如今怕是有四十年。它不临大街,藏在团结巷的拐弯肚子里,门口一棵老槐树,夏天遮住半边瓦檐。以前早上五点半,夜班工人出厂门,拐个弯就能喝上滚烫的八宝茶——盖碗里搁的是临河产的红枣、枸杞,还有本地人嘴里的“贼不偷”西红柿晒的干。一碗下肚,胃暖了,攥着车间的搪瓷缸子回去交班。

现在吧,厂子散了,人还在。每天上午十点,准时有三个老头儿来报到。

张德贵一坐下就翻今天的《银川晚报》,眉头皱成核桃仁:“看看,看看,又有什么上头检查,说老铺子卫生不达标。它这个茶楼,地板缝里的茶叶沫子,比我攒的邮票都厚。

老孙头耳朵背,接话总岔茬:“邮票?那上个月收的猴票啊?我儿子说值五百——”

“不是邮票!”张德贵把报纸拍在桌上,“是说咱这把茶壶嘴,崩了口子,整天拿钢丝球擦,净在热汤里泡着,那股铁锈味儿都沁进茶梗里了。”

李师傅蹲在门槛上掐旱烟:“你管那个。壶嘴崩了,倒水的时候偏一点,就当给你把茶叶冲两回,头道倒掉,刚好去去沫子。我喝了十五年,胃从来没造反。”他指的“你管那个”,是说张德贵多管闲事——但大家都清楚,他嘴上硬,心里比谁都宝贝那把宜兴产的旧紫砂。

茶楼里最扎眼的,是柜台后面那面镜子。铝合金框条裂了一条缝,用橡皮膏粘着,镜面上用红漆写着“各位茶客,自带干粮者,免费续水”。底下落款是1993年,前老板老穆的手笔。那时候他还在,每天拿干抹布擦两回,镜子亮得能照见天花板上吊扇的铁锈。现在换了他儿子小穆,不擦了,镜子慢慢泛黄,倒像一张老照片——我们这些人的脸,在里面越来越模糊,头发越来越稀。

今天下午落下雨点,窗外的槐树叶子砸在玻璃上。小穆从后厨端出自己腌的咸韭花,搁在我面前:“张老师,您总说这茶楼要保留个物件儿,您看这电风扇,骆驼牌的,我妈嫁妆带过来的,转起来还是不响不卡。昨儿钳工老周给上了一遍掺缝纫机油的黄甘油,匀实得很。”

座钟不走了,但表还在走

靠墙那架老座钟,红木壳子,表盘裂纹像干河床。以前每整点敲一下,声音闷,像锤子敲在棉花上。前年冬天彻底停了,谁也没提修。小穆说:“修它干嘛?时间照走,钟是给心里堵的人看的。”

但我用上海牌手表看时间,习惯了。每次看表,总会斜一眼那架钟,就想起1996年冬天。那晚雪下到小腿肚,电厂后半夜抢修,一班十一个人,干完活浑身冰碴子。回来时茶楼正烧着铁皮炉子,老穆把一簸箕裁好的报纸扔进炉膛,火苗蹿起来,烤得大家棉袄上冒白气。赵叔从后厨端出半盆羊杂碎汤,说不要票,一人一碗。那锅汤里放了整个的干辣椒和两把茴香苗,喝得人鼻尖冒汗。那时候没人在意茶壶嘴崩不崩,倒是有人嫌桌子一晃就斜,底下垫着半块砖。

那半块砖还在,砖是耐火砖,红褐色,和茶楼的地基石一个色。谁都没换,踩着还稳当。如今厂里年轻点的,当上了班长或车间主任,偶尔也来喝茶,但口袋里的烟换成了细支,谈起话三句不离孩子的学区房。张德贵拿筷子敲碗沿说:“你们的茶看着清,但是没沫,喝起来寡。真正的八宝茶,得抓一把炒熟的芝麻扔进去,碗面上一片星子才正经。”年轻人面面相觑,不接这个话茬。

槐花落进第三杯茶

前几天下午,门口进来一个学生模样的姑娘,黄书包,麻花辫。她站在柜台前,犹豫半天,才问小穆:“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个老爷爷,以前在纺织厂教制图,姓张?”

我抬头。她不认得的,说是我二十年前教过的学生家长的外甥女,手里拿一张纸片——是当年我给那家长画的一张图纸,汽油泵封油圈的剖面图,纸边被茶杯印洇了黄圈。她说家长让转交,说“银川龙凤茶楼”这个地址,十年前就存下来了,一直没空来。

我接了那张纸,递给她一杯温茶。她摆手说不要,说赶着去火车站。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那架停摆的座钟:“这钟,我舅舅说他小时候来,就是上午十点十五分。”我低头看表,手表的指针停在上午十点零七分,慢了八分钟,我又忘了上弦。

小李过来续水,把暖瓶搁下,顺着她的背影看出去,街上一个卖糖葫芦的三轮车正蹬过去,铃铛响着,被雨淋得闷闷的。小穆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片刚擦完灶台的抹布,说了句:“雨要是再下大,槐树底下那个铁皮桶接满了,正好给我那本一九八五年历书压平,书页都卷角了。”他说的那本日历,还挂在库房钉子上,翻到六月十五那天,后面再没翻。茶壶嘴上的豁口迎着光,明天照常续水,等什么时候起了风,槐花落下来,兴许会掉进第三杯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