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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团外卖小妹订单|退休教师镜头里的骑手日常

抽屉最底下压着两张褪色的美团外卖小妹订单小票,一张是2019年秋天,一张是去年冬至。小票上的热敏字已经淡成浅灰,只有“美团外卖”四个字还倔强地认得出轮廓。我留着它们,不是要投诉谁,也不是要表扬谁,就是觉着这两张纸片比相册里那些摆好姿势的照片更实在——一个城市的下午,有人为你奔忙过,那汗珠落在地上是有声响的。

第一张订单:那件湿透的黄色雨衣

小区西门的保安老周认识每一个骑手,但他只对那位美团外卖小妹多说过几句话。那姑娘个子不高,马尾扎得紧,后座绑着一个保温箱,箱角贴了张褪色的卡通贴纸,是一只歪耳朵的猫。她每天中午十一点准到,送三号楼302室的老太太。

302室住着张奶奶,儿女都在外地,腿脚不好,下不了楼。她每天订一份粥和两个素包子,备注栏永远写着同一句话:“放门口就行,谢谢小妹。”有时候碰上下雨天,那订单备注会多添几个字:“雨大,慢点骑,不着急。”

那年九月的一个傍晚,暴雨来得毫无预兆。我站在单元门口避雨,正巧看见那美团外卖小妹把车停在楼道口,雨衣没顾上系紧,兜着一兜水,她从怀里掏出外卖袋,用塑料袋裹了两层,塞进门厅的置物架上。张奶奶的门开了一条缝,递出来一条干毛巾,里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擦擦再走,别着凉。”小妹没接毛巾,只摆摆手,跨上车又钻进雨帘里。我低头瞅了一眼置物架上的小票,日期那一栏浸了水,晕成一团蓝渍,但美团外卖四个字清清楚楚。

后来张奶奶跟我说:“那孩子每次来都像一阵风,风里裹着饭香和雨味。我腿脚不利索,下楼取一趟饭要花十分钟,她等也不等,总把袋子挂在我门把手上,敲两下门就跑了。”

第二张订单:冬至夜里的热馄饨

去年冬至,天冷得出奇,呵气成霜。晚上七点多,我听见对门王老师家传出的说话声——他在广州工作的儿子本来要回来过节,飞机取消了。王老师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却没声音,桌上的菜码了三副碗筷。

九点一刻,门铃响了。我透过猫眼瞧出去,还是那位美团外卖小妹,这回她戴了顶毛线帽,帽檐上沾着细雪。她手提一袋外卖,隔着门对着对讲机喊:“302的馄饨,备注要香菜多放对吧?”王老师开门时愣住了,他只给儿子发过消息说“想吃家里那口热乎的”,不知孩子悄悄下了单。

小妹把外卖袋递过去,又摸出两个热帖塞在王老师手心里:“张奶奶让我捎的,说您一个人在家,膝盖怕冷。”说完她搓了搓手,朝着楼下跑了。王老师拎着那袋馄饨,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我回屋时瞥了一眼地面,她站过的地方,雪化了,湿了一小圈瓷砖,旁边躺着一张订单小票。

我捡起来看,上面菜品栏写着一行字:荠菜馄饨,备注:王老师牙口不好,煮软一点;另附一碗半只的虎皮蛋(给对门大爷捎的,他爱吃)。电话号码是虚拟号,中间四位星号。我捏着那张小票,忽然觉得这纸上有一种我说不太清的暖意。

一张小票的两副面孔

其实我搜集这些美团外卖小妹订单,最早是因为好奇。2019年那阵子,社区里有人抱怨外卖车开得快,压坏了花坛的砖。我在楼下晨练时遇着那姑娘,她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砖块,一块一块码回去,手套都磨破了。

我问她:“你一天送多少单?”她直起腰笑了:“多的时候三十几单,少的时候也就十几单。”我说那你真辛苦。她摇摇头,说下个月就转去做客服了,想多攒点钱给老家弟弟交学费。

临走前她塞给我一张小票,说:“大爷,如果这个月有差评,麻烦您帮我作证。”我后来才知道,那晚有一单因为洒了汤被投诉,她没狡辩也没申诉,自己赔了那碗汤的钱。那张小票我没扔,成了她认真活在雨里的证据。

时间天气订单内容备注原文
2019年9月暴雨白粥+素包子慢点骑,不着急
2023年冬至小雪荠菜馄饨+虎皮蛋煮软一点,另给对门捎一个

现在那个美团外卖小妹已经不跑这条线了。听说她考上了夜大,白天在物业上班,晚上上课。去年冬至那晚,我站在楼道里,看着她的电动车尾灯渐行渐远,后座保温箱上那张歪耳朵猫贴纸,在路灯底下泛着毛边。

我把两张小票收进抽屉,压在一本旧课本底下。前些天收拾书房,翻出课本掉出一张泛黄的标签纸,上面是那姑娘的字迹——写给张奶奶的,歪歪扭扭三个字:“冬至好。”背面用铅笔画了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旁边画了只猫,耳朵是歪的。我捏着纸角,窗外有风拂过梧桐梢头,正好一位蓝衣骑手从楼下小巷驶过,后视镜上绑着一束细碎的野菊花,晃呀晃的,一拐弯便不见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