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洋妞消费|1930年代侨民账本里的口红与电车票
一张从旧书页里滑出的发票
我在南阳路一家旧纸品店翻到一本《好妇人》杂志,1937年四月号。书脊散了,夹页里滑出一张淡绿色薄纸——是静安寺路“维多利亚洋行”的销售凭单,客户栏写着“Mrs. H. White”,地址是愚园路联华公寓。凭单上用钢笔列了四行:口红一管,价法币三元二角;粉扑两枚,八角;英制长统袜一双,二元;另加“热力烫发水”一瓶,五元六角。
这位White太太不是虚构人物。联华公寓底层门房的老花名册里,1929年住进一位“海伦·怀特”,美国新泽西州人,嫁了在美商电力公司做工程师的丈夫。邻居记得她夏天穿淡蓝的洋装,在弄堂口买白兰花时讲一口夹着吴语的英文。这张发票说明一件事:上海洋妞消费早已不是西侨俱乐部的专属,租界普通主妇的日常账目里,处处有为之服务的商业脉动。
虹口市场与静安寺路的两种洋女人
1935年《申報》的社会新闻版登过一封读者来信,署名“一个西北寄宿生”,说他在虹口久耕里附近的德茂南货店,看见两个金发女子买酱豆腐乳,用钢镊子夹取小块试味,最后各买半斤。这场景不算奇,做侨民生意的华人店主早已摸熟西洋食性:起司要特味重的、果酱要整颗粒的。
但最见上海洋妞消费纵深的地方,是静安寺路与同孚路交界的“美迪可药房”。玻璃橱窗里摆着加州橙味熏香皂、苏格兰发油、牙粉罐上印着卷发女人头像。店员说,每周三下午教书的外侨小姐结伴来买“预防太阳斑”的防晒霜,开票时多数要求写“Cream”,不写中文“面霜”。
- 逛街动线:先到安和里的“老金记”裁缝铺量腰身——老板娘学会根据英文尺码表换算“市寸”。
- 午饭常在“康乐”吃三明治,一人一元二角,加一杯柠檬茶。
- 午后消遣是做“热力烫发”,机器是从美国进口的手提式铁夹,电热丝烧得微红,掺着橄榄油。
这份消费清单里,贵妇与办公室打字员并存。外企的洋女职员一般月薪五六十元,住霞飞路公寓单间,房租约十五元,剩下的钱往往分作三份:打扮四成、餐食四成、留两成买电影票和《英文星报》。她们不买太奢侈的裘皮,却舍得花三元剪一顶“蜂巢式”假发。
“阿拉老主顾,White太太每月来两趟,进门先问壁角的蓝罐面油到没到货。她讲乡下田庄里的亲戚以为上海遍地是塞纳河畔的珠宝店,其实买得最多的还是肥皂、发夹和感冒药水。”——静安寺路百货公司柜台长何福堂的回忆(口述记录残页)
一分钱一分货:账本露出的真实弹性
1936年春天的三份银行账单替这笔消费做了旁注。中国银行静安寺路支行的柜面签账单显示,某俄国籍的女速记员每月存十二元,其余开销分开列在“人工烫发”和“节庆衣料”名下;对面华俄道胜银行残余单据则有位德籍家庭教师每月取“零钱二十元”,用途栏填“自修课程与杂用——含舶来糖果”。
上海洋妞消费不在夜总会灯光的暖云里,而在雨天下午的电车座位上,在包着牛奶糖的金锡纸中,在褪色的电影赠券边角。她们会用零钱包里的角币买一只热烘烘的鸡肉派,却会为省一角五分改乘路线长些的有轨电车。
| 寻常一周花项 | 金额(法币) |
| 电车通票(周) | 一元二角 |
| 午餐(份) | 八角至一元 |
| 报刊《密勒氏评论报》 | 四角 |
| 西点房“沙利文”糖霜蛋糕一块 | 五角五分 |
这些条目清清楚楚反射出消费从不蚀骨,反倒是意志与预算的平衡木。南京西路“惠罗公司”的退货柜台登记簿里,有个中年外侨在一月底退掉“加厚羊毛睡袍”,理由用铅笔写着“体积超重,船运费用不合算”,退回的运费自理。
旧钟表铺后的混血实物
那条弄堂的尽头有一间拆了七成的小钟表铺,木柜台腿底下压着一枚压扁的骨制粉盒。边上是一张缺角的“施德之”药房标签,编号手写体褪得只剩“购于午后三时”。粉盒盖内侧刻着缩写“A·L”,外圈磨出了铜亮。修理铺老乡人说,这是1940年一个“洋小囡”(俄侨)来换发条时忘在这儿的。盒里残留的粉是浅米色,隐约还有冷霜的气味。
我没买。走出门时看见弄堂另外一边搭着现在式的晾衣竹竿,一串湿衬衫滴水滴在青石板上,阳光穿过两栋楼之间的窄缝落到一个蓝色搪瓷面盆沿。那里头,泡着半截断掉的红柄玻璃短梳。梳齿缝里嵌着几缕褪成淡金色的头发——不知是谁的,但是静静在肥皂水里,软软地朝着有水孔的方向,慢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