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五华区服务一条街|补鞋摊缝纫铺配钥匙的烟火日子
下午四点半,我拎着那把断了一截齿的铜钥匙,拐进钱局街与染布巷之间的夹道。太阳斜斜地照在水泥地上,把修鞋摊的遮阳伞影子拉得老长。老马正在给一双黑布鞋换底,锥子扎进胶皮里,发出“嗤”的一声,他头也不抬:“钥匙又断啦?你这个人,总是把钥匙挂在裤腰上,不磨断才怪。”
这条街没有正式的名字,但住在五华区的老人都叫它“昆明五华区服务一条街”。三十年前,我在旁边的明德中学教书,每天上下班都要从这儿穿过去。那时候菜市场还没搬走,街道比现在拥挤得多。紧挨着菜市场入口的是一排铁皮棚子——第一家是修自行车的,地上的油污黑得发亮;第二家是罗大姐的缝纫铺,用的是老式蝴蝶牌缝纫机,皮带转动时“哒哒哒”响,像急促的雨点;第三家就是老马父亲的修鞋挑子,后来老马在原地砌了个水泥台子,才算正式落了脚。
前年退休后,我几乎每隔一周就要过来一趟。不是有什么非修不可的东西,就是习惯了到这儿转悠。年轻时总觉得这些摊位碍事——好好的路,为什么非要给占掉半边?后来才品出味道来,成都人所谓的“咔咔角角”,昆明人的日子就在这些角角里过日子。
摊主们的早课
早上七点半,是这条街真正活过来的时刻。罗大姐第一个开张,她先把缝纫机上的罩布掀开,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搪瓷杯,翘着手指头呷一口稀饭,再抬头看看天。配锁的老唐九点才来,他的工具摊子上永远摆着三样东西——一个放大镜、一个小铁锤、一排光秃秃的钥匙坯。老唐配锁不需要机器,全靠一把细齿锉刀,你看着他低头锉锉,再对着灯眯缝眼睛看看,不到十分钟,一把钥匙就成了。
老头老太们每天固定的项目,是在老马摊子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一坐。那些椅子原先是自行车摊的废轮胎堆,后来不知谁找了几条实木矮凳来。老张嫂从福林街拐过来,把手里提着的盐水毛豆往小马扎上一放,边剥边说,
“我那条裤子,就是前回改裤脚那次,小罗给我用缝纫机走的线针脚密,穿了一年半都没绽线。”
罗大姐在旁边听见了,嘴上不说,手里的活却更仔细了些。
具体的小营生,具体的痛快
这条街的变化是慢慢来的。2010年,街中间的修车摊撤了,搬出三环去了。小炒店换成了水果店,后来水果店改成烟草证的小超市。但那些硬底子功夫活的老摊位,像钉子一样钉在水泥地上。老马接活从来不还价,上一回我问他换个拉链头多少钱,他指指摊子上的红牌牌:
- 拉链头(金属)—— 2元/个
- 鞋掌(半掌)—— 8元/对
- 铜钥匙配一把 —— 5元/把
- 皮包卡扣 —— 3元/个
那份价格单用鞋油涂的底,上面的数字坑坑洼洼的,但管用。
今年开春,老马添了台电磨机,插电的那种。他说是儿子买的,嫌他手工锉太费眼。电机一开,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这使他有些得意,又说,
“以前你爸修鞋,一双鞋从拆线到上胶得一小时。现在呢,十五分钟头道工序就完了。可有些活计机器代替不了——比如给皮鞋前端打蜜蜡,得用体温把蜡焐化了慢慢推,你电磨机能干吗?”
他问我,其实也问自己。
在夹缝里的一些温暖
五华区这片地方,改造拆了不少老房子。可这条不到一百米的街,偏偏在城市管理人员的催撤通知单里活了下来。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冬天的一个雨天,路面湿滑,旁边幼儿园接孩子的奶奶摔倒了,手里的书包甩出去好远。那时周围几个摊位上的年轻人——配锁老唐的徒弟、修鞋摊的帮工——扔下手里的家伙冲过去扶人。罗大姐跑出来拿了把布伞遮住,一个年轻城管就在对面站着,看着他们把老太太扶进缝纫铺内间里换了条干净的裤子。谁都没有报警,也没人喊录视频。
后来我同老唐说起这事,他说,
“这条街上做买卖,不光是求银子。早些年师傅带徒弟的时候,规矩就是,街坊有难处你来搭把手,你才能在这条街上站住脚跟。”
这话说得清清爽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我坐在那把矮凳上,看着对面的老唐把一段铜坯夹上台钳,然后把磨下的细屑吹掉,吹得很认真,仿佛不是在吹铜粉,而是在吹掉自己身上的尘世浮灰。阳光已经滑到屋檐下面去了,只剩下几根悬在电线上的晾衣绳,还映着一点黄澄澄的光。幼儿园放学时间快到了,一个接孩子的妇女走过来,在罗大姐的裁缝桌上放下两兜苹果——是替她老家亲戚捎卖剩下的,老姐妹之间,以物易物的老规矩还在。
老马收工前照例拿蘸了机油的黑布,把电磨机擦了又擦。他一边擦一边哼着滇剧,我听出那调子是从老街东头的小人书摊上传下来的老唱段,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学的。他把擦好的电磨机装进一只旧饼干箱里,又抬头看了看我手里那把已经磨好的钥匙,顺手把边缘的毛刺又锉了一下,然后从摊子底下摸出几个半旧的铜扣子——那种老式的“工农兵”纽扣,递给我说,带回去给你孙女钉棉袄上,这种扣子现在难找了。
我接过铜扣子,没走。我想再看看他关机器的样子。街上慢慢暗下来,老唐的磨锉刀的声响停了,罗大姐的缝纫机也不“哒哒”了。这时从巷子那头传来自行车铃声,一串很脆的单音,然后是被风带过来的、某种瓜果的香气。我往衣兜里摸了摸,钥匙顶端还温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