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板材余料存放架,作者: ,:

温州茶山鸡窝最多的地方|五美岭下旧货摊里的一沓养鸡旧票

2019年春,我在温州茶山五美岭下的旧货市场,翻到一沓用牛皮纸捆着的“鸡窝记账单”。纸是红条纹的进货单,印着“温州市瓯海区茶山畜牧服务站”的抬头,时间落在1987年到1992年之间。其中一张最旧的,墨迹洇开了半边,上面记着:“五美岭鸡窝七只,产蛋五十二枚,换豆饼八斤。” 落款是“垟湾村许阿全”,地址栏填了三行:茶山,五美岭脚,鸡窝巷。 这才知道,茶山鸡窝最多的地方,不在哪个山坡上,而在五美岭下那条凹进去的窄巷里——当地村民叫它“鸡窝巷”,地图上早就不标了,但卖苗鸡的和收蛋的老贩子,张口就是这个名。

那根牛皮绳解了半小时,绳结里嵌着几粒干透的谷壳。摊主是四十来岁的茶山人,说这沓纸是从五美岭老屋的墙夹层里拆出来的。“拆下来的时候,墙洞里还有半竹篮的鸡蛋壳,都灰白了。”他把记账单推过来,我先付了八块钱,也不讲价。回到住处,一条条地读,把那些七七八八的数字和村名连起来,慢慢尝出了一点鸡的味道。

一张红条纹进货单里的路线

五美岭在茶山南边,坡度不陡,但石阶被踩得发亮。岭脚有三块大石头垒成一线,当地人说那是“鸡窝头”,因为石缝里能塞下十几只抱窝的老母鸡。问摊主“当时哪里的鸡窝最多”,他头也不抬,用一把铁夹子敲桌子:“当然是从倒垄坑到岭脚这一截。隔三步一个架子,木条绑的,草苫盖的,下雨天看最清楚——这边滴滴答答,那边咯咯哒哒,全裹在雾里头了。

地点窝形主养人
五美岭脚(鸡窝巷)悬空木条架,下接粪盆许家、毛家、林矮妹
倒垄坑(排水沟旁)半埋式土窝,开口朝东朱兴弟、苏阿软
鸭子潭坎(塘边竹篱外)竹篾围成半月形,顶盖旧蓑衣赚差价的三姑婆

这排序不是随便排的。我把单子里出现的“修窝、补窝、挪窝”抄在一张白纸上,数了一下:五美岭脚出现十四次,倒垄坑八次,鸭子潭坎五次。点数之后,基本能肯定,茶山认的鸡窝最多,一直就是五美岭脚这一截,长度不超过一百米。

从账目上看,那些窝里不单养鸡

又一页泛黄的流水单,记的是1989年八月初七的单子:“金菊姐送麦麸两斗,留窝换退壳六枚,蛋黄三只,布头垫窝,宽七寸。” 后面添了一行小字:“窝棚北侧钻风,钉三块杉木皮。” 不是专门的养殖户——茶山这一带,多为由家杂事,菜地里立一个散框窝,早出蛋晚收,半夜里听到黄鼠狼作闹,披衣出来赶一趟。

单子反面,有人用铅笔画了张草图:十几个“窝”字围成一圈,中间的圆圈写着“大集体时倒垄坑最密,八十年代拆一半”。到我看到的实物,多是下半截木箱、上半截竹帘的活路敞口窝,冬天挂草帘,夏天挂纱布拦住蚊蝇。从旧票看,修理的比例几乎是三天一次反复出现,说明这些鸡窝用得太早太廉价。

“不是年久失修,”摊主说,“是木料太差。”他用手指弹了弹纸角,“你看,修一只窝的钉子钱,那时候能买两个鸡蛋。谁舍得。——搞来的是下脚杂板,倒垄坑那边还把死人的床板拆来做窝底。”

鸡窝巷十八号的鸡笼和蒲扇

不知道巷子里具体每户的门牌乱不乱,只是旧票里有一张用大红油笔画白边的识别卡,只写了“十八号,后缝留三指”。角落上用毛笔记着一个小数字“4”。推测是四个窝的意思,但也不可能是高床笼。更可能是后院四口半人高的宽箱式。有的窝里有扇旧蒲扇,不扇风,垫在蛋窝下边,冬天是让母鸡踩着扇把上去。这一类的家常门道在账上零星露头:“换新蒲扇损两枚”,“缝枕头布添蛋托二寸”,“最后一只公鸡卖了,笼空十六日,抹香油辟味”。

那阵常来收的广东小贩,会在鸡窝巷的石板上坐一顿,抽竹筒烟。收据开“白冠三号鸡蛋十二打”,脚边搁立桦板纸盒子,每盒窝入碎谷再请一一数数。收的人重眼力,拦空也塞一层旧纸压柜子顶,便不多说。风穿过巷的中段,把窝内谷壳气味扬起来,有旧谷自带的闷而热的气息。好闻,闻了就记一辈子。

石档树下有个做过赤脚兽医的官桥人,今年跑茶山跑得少了,眼睛贴着绷带边的豁口喊出来:“鸡窝几多算?你家灶台到水缸有几步的路,鸡数窝也靠这副脑子算呀——不算大货,光自己住的,数都数不转。”

米灰色的雨从岭脚落到鸭掌下

那天在旧货摊坐上傍晚,手里握成的蛋壳也渐刺出汗意,便把单子卷起来找了一张晚饭前到集的头班,直接去鸡窝巷开了一遍。

现在过去,巷子是窄得只容双人侧肩而行的沥青壳子小径,八十年代的木窝架几乎不见。还有些人家改成不锈钢两层网格筐(算是合法散档护筐接手,不带饲料交易身份),但旧缝里塞着不算高的陶碗和照蛋用的纸筒。一只收买杂货的三轮停在中间,后挂一把掉藤皮的宽坐椅板。 那应该是洗衣龄上去的女档,不知所以,见到单子纸上个“鸡运籽”的反面圆圈,她眯了一眼——

“从前拿瓜子壳和残汤放到废锅里看馊了也有,喂的按‘两’算,到了人住的地方——住楼上时少,大半管在屋檐下层再搭。”她伸手一回,隔着干而充满鸟毛的空间,指靠近排水渠口一些坎位上小插杆片的一面绿布帘;他脚下两个旧塑料蛋托磕碰做拦,高度才及人小腿——“鸟毛窝布在这儿,钉得密就好了当时母鸡能把头伸出来勾一道粗铅钱线玩。线碰到金属料也会哼哐,——后来拆起那一条,把铜板放到砖心里。”那就是原先那一圈了。

黄昏夕照把那条下水道口一段照得亮度干燥,一阵谷气从来往的自装卸泥沙袋边缘化开两秒。我拉住几个杂长起来的胶绳,跨过去数,第四到第八;个矮的地方侧耳宽网与混凝土底相覆间的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