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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兼职群|一张旧车票牵出的夜班流水账

铁西区工人村那片老楼里,我翻出一张1998年的公共汽车票,票价五毛,蓝色油印已经洇成一片雾。票根背面有行圆珠笔小字:“大西电子市场,晚六点到十点,搬货,日结。”这行字让我愣住了——这不就是当年沈阳兼职群的前身吗?没有手机群,靠的是传呼台留言和墙上的小纸条。

那年我二十五岁,刚从沈重厂下岗,兜里只剩七十三块钱。住在艳粉街,出租屋每月租金一百二,房东姓霍,是个戴金耳环的胖婶。霍婶说:“小刘,你年轻,去大西电子市场找活干,那边卖VCD的老板天天喊缺人手。”就这样,我加入了第一个“兼职群”——实际上是小卖部门口黑板上的名录,写上呼机号码,算入群。

第一个活是给一家卖游戏卡的摊位卸货。货从五爱街拉来,一箱盗版卡带四十斤,一晚上卸八箱,挣十五块。老板姓魏,剃平头,脖子上挂条仿金链子。他咬口煎饼果子说:

“活儿累,但现结,不押。你们这些工人村下来的,手脚都稳当,我信得过。”

干了三晚,魏老板把我介绍给隔壁卖音响的赵姐。赵姐那儿要人举广告牌,站在大西电子市场门口,从下午四点到晚上九点,一小时两块五,牌子是铁皮焊的,上面印着“万利达VCD惊爆价888元”。我举了七天,脖子晒脱一层皮,挣了八十七块五。这活儿最难受的不是累,是没意思,天热的时候柏油路往上冒热气,人得靠数广告牌上的螺丝钉消磨时间。

传呼机上的“群消息”

那时候协调兼职全靠传呼台。赵姐的进货渠道里有个南方人,姓陈,在中街开了家皮具店。他有个二手摩托罗拉汉显机,经常往我们这些记在名单上的人发“群呼”:“诚招晚间装卸工,位置:中街铜行胡同,待遇从优。”我攒了三个月钱,花一百八买了个数字呼机,从此正式进了这个“群”。

群里的活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 北行市场杀鱼,早晨四点到六点,穿雨靴,冬天冰水冻骨头,一小时三块
  • 西塔大冷面店刷碗,晚七点到十一点,管一顿冷面部,月结一百八
  • 沈阳站货场扛麻袋,一袋大米五十斤,按袋算钱,一袋两毛五
  • 市政府广场发传单,站两小时,发完二百张,给五块钱现钱

最好笑的一次是去市府礼堂摆椅子。一个文化公司办“保健品展销会”,雇了我们十个人,从库房搬塑料椅,摆出规划好的座位区。带队的说摆完检查一遍,合格了发钱。我们两小时摆完五百把,带队的挨个晃了晃椅子,嫌松,让重来。重摆第二遍,他还嫌,把椅子调到巴掌宽的间距才算完。发钱的时候他嘀咕:“沈阳兼职群的人手脚就是太麻利,下次报三十个椅子的量,干不了的就别硬撑。”

兼职类型地点时段报酬
卸货大西电子市场晚六点到十点15元/晚
举广告牌市场正门下午四点到九点2.5元/小时
刷碗西塔大冷面店晚七点到十一点180元/月
扛麻袋沈阳站货场晨四点到七点0.25元/袋

群里的规矩与冷暖

这个“沈阳兼职群”靠的是信任。发活的人大多是熟脸,干活的也大多是下岗职工或者附近大学的学生。有回在五爱市场接了个捆纸箱的活,一个工友干到一半手被包装带划了个大口子,血淌到纸箱上。老板看见,没让他停,扔了一卷胶布说:“缠上接着干,今天的货必须天亮前上物流车。”那哥儿们拿胶布缠了三圈,干到凌晨两点,血把胶布都泡透了。结账时,老板多给了一张五十的,说:“不是事,这两天别的活都不给你了,养好了再找机会。”

这么着干了三年多,我攒下一台熊猫牌十四寸彩电和一台落地电风扇。赵姐后来不做音响改卖手机,是二零零二年的事。那时候小灵通刚兴起来,她用上了一种叫“QQ群”的东西,说能在电脑上给所有人一块发消息,比传呼台省事。她给我看电脑屏幕上那个小窗口,头像一个个亮着,像旧车票上的蓝印子慢慢聚到一起。

赵姐说:“你们这些老兼职的,回头我拉你们进这个,往后的活都在里头说。”

那台熊猫电视现在还躺在我爸妈家那张老八仙桌旁边的矮柜上。打开还能出画面,但只有一个台——辽宁卫星频道,信号稍微不好就满屏雪花。但亮起来的时候,会看到屏幕边缘那圈淡黄色的晕像九八年的路灯,照着工人村粗粝的砖墙和墙下花坛里露头的灰灰菜。每次回到那片越来越矮的老楼区,我总忍不住摸一摸票根上那行已经模糊的圆珠笔字,圆珠笔油渗进纸纹里,像潮气顺着砖缝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