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公寓楼能去吗|退休教师实地走访记
问这话的是我外甥女,今年刚搬进城南那片新盖的电梯房。她说的“小姐公寓楼”我倒不陌生,就在老机械厂后头,挨着废品收购站那排灰楼。早二十年,那地方确实住过些做“特殊营生”的,门口常年停着几辆外地牌照的黑车。后来整顿过几回,商户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底楼是个卖劳保用品的铺子,二楼挂着某某舞蹈培训班的招牌,三楼以上基本成了附近工地工人的合租屋。
礼拜三吃过午饭,我揣着保温杯出了门。从教四十年,腿脚还算利索,从家走到那栋楼约莫二十五分钟。途经胜利桥,桥栏杆上新刷了蓝漆,摸上去还有点粘手。桥下河沟里水浅,露出几块青黑色的石头,一个穿胶鞋的老汉正弯腰捞什么。我没停步,继续沿着煤渣路往南走。
楼下的铺子和上楼的楼梯
到楼下时正好一点半。劳保店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矮个男人,正歪在躺椅上刷手机。我问他二楼舞蹈班还开着吗,他抬起眼皮看我一眼:“开着,下午三点才有课。你找谁?”我说不找人,就想看看这楼里现在住什么样的人。他把手机往裤兜一塞,领我到楼梯口。
“小姐公寓楼能去吗?不少人还这么问。我搬来六年了,就头一年有人敲错门找‘按摩的’。现在楼道里贴的都是疏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广告。”他边说边指给我看墙上的牛皮癣。 <\/blockquote>楼梯间光线暗,声控灯亮得慢。墙上某处还留着旧时“包小姐”的喷涂蓝字,被白漆盖过两遍,但笔画里透出阴影来,像没洗干净的黑斑。扶手是不锈钢管,焊接口粗糙,好几截松动。我摸着扶手一层层往上走,二楼舞蹈班门口锁着U型锁,透过小玻璃窗能看见里面铺着深灰色地胶,把杆靠墙立着,大概十来根。
三楼到六楼的人家
三楼走廊堆着几袋水泥、两捆电线管,一个穿橙色工装的年轻人坐在水桶上啃馒头。他见我看墙上贴着“六楼出租”的红纸,主动搭话:“要租房?我住502,隔壁460一个月,水电平摊。”我说随便看看,他就又埋头啃馒头。靠东边那户门半掩着,里边传出电视剧声,门口鞋架上摆着三双不同尺码的皮鞋——大约是合租的工友。
再往上,四楼的公共水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声敲在水槽上。一个围着围裙的妇女端着脸盆出来接水,见我便问是哪个老板介绍来的。我说不是来看房子的,是原来在中学教书,路过想了解下这栋楼的情况。她哦了一声,朝北边努努嘴:“那边套间住着两个女的,白天睡觉,晚上打扮得齐整出门。你要是问小姐公寓楼能去吗,我还真不好说,反正楼里正经上班的人多的是,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我没再往上走。她这话倒让我想起二十年前,那时候学校里有几个女老师租住在此,图的是离学校近,房价便宜。后来被家长误会过几次,说“原来住那样楼里”,她们实在熬不住,搬到城东去了。楼没变,变的是楼里头的人。
顶楼的阳台和晾着的工服
起身告辞时,妇女哼着歌回去继续搓衣服。我从侧门绕到楼的背面。五楼到六楼的阳台外头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迷彩工服,还有两床藕荷色被单。一根生了锈的晾衣杆挑着黄色塑胶手套,随风轻轻转半个圈。顶楼那户装了个卫星锅,锅盖上落满灰,边缘翘起一片塑料皮,大风天大概会哗啦啦响。
我站在废品收购站围墙边又望了会儿那栋楼。二楼窗台上不知谁搁了个塑料花盆,栽的是葱,青翠茁壮。门卫室窗玻璃上贴着一张“房屋出租”告示,号码最后一位被雨水泡褪色了,模糊成一团。楼下劳保店那男人出来倒烟灰水,抬头看见我,远远叫一声:“老师,下回再来坐,带壶茶来就成。”
我朝他摆摆手。那声“能去吗”的答案其实早就摆在砖缝里、楼梯扶手上、晾着的工服衣角上——这楼照旧住人,照旧过日子,只是别老朝着旧名字打听。<\/blockquote>返程过桥时,捞水草的老汉还在,桶里已经漏出几条指头粗的鳞光。桥墩底下贴着一张新的小广告,上面印着“正规家政”,电话用圆珠笔添了一行。我走到桥中间,风正顶着头吹,把衣襟吹得紧贴在胸口。楼上那排空花盆让我想起旧年教室里窗台上养的一串红,到霜降都没舍得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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