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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潼县医院对面巷子|三十年修表摊的钉锤声

梓潼县医院对面那条巷子,宽不过三米,长不足两百步。一九八七年我在这里摆下第一个修表摊时,巷口那棵黄葛树才碗口粗,如今树冠盖住了半条街。有人说县医院救人的命,我修的是人的时辰——这话过头了,但手艺人吃的是手上的准头,这话不假。

一、黄葛树下的木头匣子

我的摊子固定在巷子中段,县医院侧门正对的位置。一个杉木匣子,两层抽屉,摆满了螺丝刀、镊子、开表匙。早年间没有电子钟,全是机械表,来来往往的多是县医院的医生护士。李医生值夜班,下手表总爱用拇指按我的摊板,力道大得木板发颤。他那只上海牌手表,每半个月来洗一次油,后来他调走了,再没见过。

夏天的中午,巷子里阴凉,医院食堂的饭香飘过来,勾人馋虫。我守着摊,手里捏着一块老式钻石牌手表的游丝,镊子尖细如针。旁边的刘大爷卖卤肉,摊位在巷口里头两个门面,他的刀在案板上剁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比我的钉锤还热闹。我那把钉锤,敲表盖用的,柄上裹了黑胶布,用了二十三年,胶布换了五回。

二、配钥匙的机器和墙上的“拆”字

九几年的时候,巷子里多了两件事:配钥匙的机器换成了电动的,修表行的营生被石英钟挤掉了一半。巷子对面县医院的白色小楼加了层,大门朝东开了,侧门这边冷清起来。我的摊子从露天地挪进一个两平米的铁皮棚子,花了六百块焊的,棚顶铺了石棉瓦,落雨时声音像炒豆子。

配钥匙的机器是山东产的,脚踏开关,钥匙坯子一把五毛,后来涨到一块五。对面工地上的工人丢了钥匙来找我,裤腿上沾着水泥浆,蹲在棚子门口抽“红梅”烟。有一次来个大个子,要配一把院办的文件柜钥匙,我瞥见他上衣兜里别着两枝钢笔,便留了个心眼,说坯子不对,让他明天来。后来听说院办有过失窃的事,是邻县来的扒手干的,跟我无关,但那次以后我记住了:修表配钥匙的摊子,眼要比手还紧。

二〇〇四年,巷子后头的老平房墙上刷了个大大的“拆”字,红漆圈着,像一枚烂熟的印章。但拆了三年也没动工,那块“拆”字褪成粉红色,底下长出了青苔。我棚子对面的墙上钉过一排铁钩,是附近修鞋匠挂皮料用的,修鞋匠姓马,后来他卷铺盖去了成都,铁钩锈成灰褐色,至今还在,钩头弯着,像三根干枯的手指。

匠人说:“做这行,不图赚大钱,图的是把针跳稳。表停了,你拨一下,它就走了——人活一辈子,不也是这样么。”

三、老钟、铝饭盒和新雨棚

棚子东南角吊着一只圆座木钟,挂钟从旧货市场收回来的,修好了放在这里当招牌。钟摆当啷当啷,声不大,但在午后安静时能传过半条巷子。医院下夜班的小护士路过,好多人抬手看表,对了时间,就冲我笑一下。到了二〇〇九年,巷子对面开了药店和手机贴膜店,戴表的人少了,多数人看手机。但我这个棚子还在,每年仍有人拿着老式机械表来问:“师傅,还能修不?”能修。我这抽屉里的零件,最旧的是七十年代的,齿轮细小如米粒,摆放的格子里垫了绒布,像一排睡得安详的小虫。

沙坪坝那边的表商老周,两三个月来一次梓潼,收旧表,也给我带零件。有一回他送了块半新的双狮表盘,说是一户人家卖旧家具夹出来的,问我要不要。我翻过来看底盖,划痕深得放不进砝码,便摇摇头。老周也不多话,抓起桌上的放大镜,自己端详了半天,送了我三根表芯支柱。那支柱是铜的,细得像针,却撑起了整个表的力度。

后来我请人在棚子前头加了一截两米长的铝皮雨棚。棚下摆了个小方凳,凳上放一只旧瓷缸,缸里插着气管和油瓶。路过的人常问:那个缸子里装的什么?我说,是表油和酒精,还有从废表里拆出来的一盒小螺丝——这些都不贵,但真要用的时候,少一样都熬不住。

四、钉锤声断续,黄葛树盘根

前年冬天,修鞋匠挂铁钩的那面墙拆了,砌了新的店面,卖纸火和寿衣。我的铁皮棚子背街,反倒沾了县医院的福,晚上住院部亮灯,这边巷子有路灯,不至于全黑。夜里九点,收拾摊子,把匣子锁进柜里。昨天有个工程队的人路过,弯腰看了看我的家伙,说:“师傅,这手艺没传人吧?”我笑着说:“传什么,柜子里那台校表仪,修了三次,还在用呢。”

那台校表仪器是广州产的,八十年代进的,架子锈了,但走线嗡嗡响,音色稳。我最后一次用它调校的是一块老“梅花”进口表,表主人在广州打工,攒了一年钱给父亲买的。那块表链断了,表盘雾蒙蒙的,我换了蒙子和发条,外圈用砂纸打磨过,取回来时小伙子掂了掂,怔了一下,说:“比原配还亮。”

今天早上,有个孩子蹲在摊前看我修一块电子表,看了二十分钟,他母亲催他去医院打点滴,走时他问:“叔叔,小齿轮为什么咬得齐齐的?”我说,你仔细看,齿和齿之间,是留了一丝缝的——太死就卡死了,太松又带不动。他点点头,跑远了。黄葛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巷子的水泥地面磨得发亮,像旧表壳的光。

回屋里我剥了个橘子,瓣上有籽,顺手搁在摊板角落。明天可能有人坐这里等表,等的时候会碰见那枚籽,但愿别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