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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车站对面小巷子|卖旧书的阿婆与瓦片下的茶

我头一回去那条巷子,是2016年秋天。温州火车站对面,新南站那排商铺中间裂开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缝,进去三十步,头顶全是老民房的瓦檐,滴水檐下晾着咸菜和解放鞋。外人瞧这巷子破,我们玩民俗的倒觉得是宝——砖缝里的青苔都比马路牙子上的新贴瓷砖有讲头

阿婆的旧书摊:一摞纸就是半部地方志

巷子中段有个水泥台阶,常年坐个穿藏青褂子的阿婆,面前铺块蛇皮袋,上头压着十几本旧书。我蹲下翻,她也不抬眼皮,只说了句:“五块一本,十块三本。”那回淘到一本1987年温州市饮食服务公司的内部菜谱,里头记着县前头汤圆店的猪油麻心配方,糯米粉兑水比例精确到两。阿婆见我翻得仔细,忽然开口:“你是做研究的吧?昨儿还有人问瓯绣针法,我这边收过一本老绣娘的账本,上边记着‘打籽绣’每寸要结多少个籽。”

书摊旁边支着个铁皮炉,烧蜂窝煤,上头坐一壶乌黑的搪瓷茶缸。阿婆给我倒了半杯,是温州人常喝的“粗茶婆”——本地山上采的老茶梗,煮得酽红,苦得直抵喉咙根。她管这叫“解渴就好,不讲究”。我问她这摊儿摆了多久,她想了想,说车站从牛山北路还没搬来的时候就在了,那算起来少说二十年。

剃头铺里的老规矩:挖耳朵要两把刀

往巷子深处走,左手边有间剃头铺,没招牌,门上挂条蓝布帘。老师傅姓周,七十出头,剃头椅还是铸铁底座的,靠背能放平。他给客人刮脸先拿热毛巾敷三分钟,然后换三把不同厚度的刀片——厚刀走轮廓,薄刀修鬓角,最薄那把专管眼皮上方的细绒毛。这手艺我在书上看过,温州老理发业叫“三刀半”,周师傅说现在全城会这个的全职师傅不超过五个。

铺里墙上钉着个木盒子,分十二格,每格放一副挖耳工具。周师傅说挖耳最考功夫的是“转腕”——耳勺进去不能直进直出,要顺着耳道弧度转半圈再带出来。他徒弟学这门手艺,光拿冬瓜皮练腕力就练了三个月。我问现在年轻人还学吗,他哈哈一笑,指门外巷子:

“郑家小儿子在里头开了家独立咖啡馆,捎带卖我老剃头铺的券,说这叫文青打卡。年轻人学挖耳朵没耐心,但学拍照倒是快。”

老巷子的新零碎:补鞋摊与钥匙铺

再进去二十步,墙角堆着半个石磨盘,磨眼里长出一棵花椒树。树底下是补鞋摊,摊主是个哑巴,话都用手指比划。他补鞋不用胶水,用的是缝纫机踩粗尼龙线,鞋底裂口先拿钢锯条磨出毛边再缝,坚固得很。旁边搭着个钥匙摊,机器是脚踏式的,配一把钥匙像踩缝纫机。

这两个摊交界处有个约两尺宽的凹陷,常年放一只搪瓷脸盆,盆里泡着黄褐色药草。起初我以为是污水,后来一早瞧见哑巴师傅从盆里捞一把,贴着伤脚揉,才知道是蛇草和艾叶熬的泡脚水。老巷子里的人共用一盆药汤,谁脚气犯了谁泡,没人分彼此

摊档类型工具现状
补鞋摊缝纫机、钢锯条接小修小补
钥匙摊脚踏式配匙机兼卖热水瓶塞
旧书摊蛇皮袋、搪瓷缸年年来收故纸

三层楼顶的瓦片底下:腌菜罐与旧报纸

巷子最里一栋三层砖楼,房东说先人民国时开的酱园。楼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上行,墙面全是手写的菜谱,铅笔写的“酱鸭方”,钢笔描的“糖醋萝卜比例”,还有几处圆珠笔备注:“今晚忘了放盐”“天热减半”。三楼顶架着木板,上边压了七八只陶罐,罐盖用牛皮纸和棕绳封着,纸面洇出暗褐色水渍。房东揭开一罐,是十年前腌的雪里蕻,筷子挑出来梗还是青的,他拿指甲掐了掐:

“腌菜这活全看盐和石的重量,重了发苦,轻了发酸。这罐压的是以前火车站掉下来的青砖,重两斤半,刚好。”

屋角堆着几捆旧报纸,用鸡肠带捆得方正,上边盖着块红砖。我解开一捆的最上面一张,是2004年的《温州晚报》,头版副题印着“火车站新广场今日动工”。报纸底下垫着一把生锈的修脚刀,刀柄刻“周记”两字,跟那头剃头铺老师傅的姓氏对上了。房东说不清多少年前有人放这儿的,反正瓦片不漏雨,报纸也没潮。

那日我下楼时,巷口那个阿婆已经收摊,铁皮炉熄了火,但茶缸里还剩半缸底子。她正拿一片旧瓦当盖子,严丝合缝地扣上去,末了还用橡皮筋搪了两圈。我回头看,那把修脚刀仍留在报纸堆里头,房东没动,我也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