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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崇川站街|镜头外的街口与等客的面包车

一、站街这个词,在崇川指什么?

我跑南通本地新闻那会儿,提到“南通崇川站街”,十有八九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崇川的站街,说的是人民中路和南大街交界那一带,从早到晚有人站在路边,不是等公交,是在等活儿。活儿分几种:搬家、通下水道、贴瓷砖、刷墙、修空调,也管代驾和临时拉货。站街的人手边要么搁一块硬纸板,要么放个旧保温杯,旁边立一辆电瓶车,后备箱绑着铁梯子和尼龙绳。

早几年手机app没现在这么顺溜,中老年业主就认这个。家里水龙头坏了,下楼走五分钟,在路口喊一声“哎,哪个能通漏的”,马上有穿迷彩外套的凑过来,递一张写号码的烟壳。一手交钱,一手提工具袋上楼,价码在楼下就讲死,进门不加钱,这是崇川站街的老规矩。

“我修了二十年马桶,就靠南大街这三十米路吃饭。”

说这话的是老周,五十多岁,扬州人,电瓶车后座常年夹着一副橡胶手套,手套边上塞着三张塑封身份证复印件——他的,他小舅子的,还有他徒弟的。他说这块地方管得松的时候像露天劳务市场,管得紧的时候一天来三趟城管,但总归有人要修东西,就总有人站在这里。

二、站街的具体细节,和手机里不一样

去年秋天我专门去蹲过两个下午,包里塞着采访本和一瓶矿泉水。人民中路和环城东路交叉口的西北角,往西二十米,有一棵法国梧桐,树干上钉着块锈掉的路牌,没人去修。树下就是站街的固定集散点。靠树根放两只塑料方凳,一个白色搪瓷脸盆反扣着当小桌板,上面摆一副扑克牌和三包红梅烟。

下午两点到四点,是活最多的时段。我看见一个穿咖啡色夹克的大哥,从一辆银灰色面包车里取出一把电锤,绳子往肩上一甩,跟着业主拐进旁边老新村。他来回用了五十分钟,收了四百块,其中电锤和梯子要分给看车的师傅十块——“看车的”管工具堆放和车辆归拢,算是站街圈子里不成文的规矩。这条街不光是几个人站着,背后牵着一整套工具寄存、挡次分配、带路喊价的链条。

这些摆件和讲究,你能在别处看到吗?

  • 每一把电瓶车座垫下都压着一块白板笔写的牌子,不写“搬家用”,写“电器维修 通下水 木工瓦工”,字号五厘米以上,方便骑车扫一眼。
  • 活多的时候,几人合伙用一部手机接单,接单的手机用透明胶带绑在路灯杆的低处,防止被人顺走。
  • 装完起子扳手,工具袋拉链头上挂个红布条,说是好找。红布条长短不一,代表进这行几年,长的是老师傅。

这种站街跟你手机上划两下就叫到的服务不同。手机上下单,来的人你不认识,干完就走,出了问题投诉无门。崇川站街恰恰相反——人固定站在那儿,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业主敢还价,也敢当面挑毛病。这些手艺人穿着颜色发暗的劳保服,袖口卷到小臂,手上的指甲缝里嵌着石灰或机油,一眼望去就知道干过活。

老周说前年有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家里精装修浴室漏水,连着换了三波水管工都没整好,最后是跑到梧桐树底下找到一个穿解放鞋的老头儿,老头钻进吊顶检修孔二十几分钟,说了一句“这胶没打满,花洒底座漏水”,换了个垫圈收了八十块。那之后老板每次回南通,都到这棵树下递两包硬中华。

“咱们不骗人,靠的是回头客。一回上门两次修不好,这路上没人叫你干活。”

三、为什么站街还会留在崇川街头?

答案很具体:因为老小区没电梯,楼里住的老人不会用智能手机,而家里的水管、电闸、门锁总有坏的时候。崇川这些六层楼的砖混房子,楼道里灯坏了十有八九没物业管,墙皮一掉就是水泥灰扬出来。老人不叫所谓的平台,一来二去等不起,认准了街口这几张熟脸。

我采访过住八仙城的一位退休阿姨,七十多岁,她说自己手机里只存几个号码,一个是女儿,一个就是梧桐树下收破烂的师傅,还有一个是补屋顶漏水的安徽人。她家阳台每逢台风天必渗水,安徽师傅一到,先不急着报价,上屋顶看一圈再报。有一回渗水不严重,他直接说“不用修,等明年开春再看”,没收钱,喝了杯茶水坐了一会儿去赶下一单。

站街表面上是一堆人站在路边等活儿,实际上是这个街道的公共维修接口——只要这些老房子还佝偻着站在那儿,下水道还会堵,空调支架还会锈穿,那么至少有一小撮装工具袋的电动车,会在晴天或雨天里守在那棵法国梧桐边上。

年代站街物件服务内容
2008年前后塑料牌、随车两块砖头搬家、扛楼、通厕所,价格面议
2015年前后塑封二维码打印牌接受扫码加微信预约,但现场面谈仍为主
近几年折叠梯、电动螺丝刀组、蓝牙耳机维修范围变大,服务半径扩到周边两三个街道

前两天我又路过那棵梧桐树,下午四点半,不见人。倒是树下那口搪瓷脸盆还在,盆底裂了一道缝,旁边用三块半截红砖压着一张新纸板,上面写:“去观音山施工,五点半回来。通水管打电话:138开头老号。”风吹着纸板一角翘起来,我在旁边蹲着把剩下的烟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