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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孟河镇百元小巷子｜退休教师带你寻老街旧味

你问的常州孟河镇百元小巷子，是不是那条从孟河中学老围墙外头拐进去、只容得下两辆自行车并排的水泥窄巷？我今天上午刚打那儿走过，还数了数墙根底下晒太阳的搪瓷盆，一共七个。这巷子确实邪门，不管你口袋里带多少钱，只要想在这条巷子里吃顿像样的午饭，一百块人民币总能让你扶着墙出去，还能再拎一兜子豆腐干回家。

百元这个说法是怎么来的

我刚退休那年，镇上有个在常州城里做厨师的孟河人回乡，请我在巷子口的“老孟河面馆”吃早面。他拍着桌子说：这条巷子，从东头数到西头，蒸饭的、煮粥的、卤肉的、炸臭干的、做网油卷的，一共十一家铺子。你要是揣着一张一百块的票子，从早上七点吃到下午两点，每家铺子你都能坐下来吃个饱，还能剩三块钱买根麦芽糖。

我当时不信，后来真试了一回，吃到最后一家，肚子顶得弯不下腰，手里的票子确实还剩了六块五。那年是2016年，物价还没现在这么皮实。今年我又试了一次，一百块，从巷子东头的豆浆店开始，一碗咸豆浆两块五，一根刚炸好的油条一块五；走到中间的姜记卤味摊，切半斤猪头肉，几片卤干子，算你十八块；再往西，到王阿婆的糯米糕铺子，两块桂花糕，十二块。等你吃到“孟河第一锅”那家牛肉粉丝汤门口，兜里还有六十多块，足够你喝一大碗加双份牛杂的粉丝汤，再配一碟子拌黄瓜。

巷子里的物件和人，哪一样都拎出来能说半天

巷子靠北墙那一排，钉着六个铁皮信箱，都是九十年代孟河镇办厂子时统一安的。有户人家至今没拆，信箱门半开着，里头塞着几张2018年的水电费催缴单。这巷子地皮窄，晾衣服的竹竿从这头搭到那头，晴天的时候，白色的、蓝的、碎花的衣裳像万国旗，从底下走，你得侧着脑袋，吸水的手感就在你头皮上蹭。

我常去的是巷子中段那家没有招牌的杂货铺，老板姓费，今年七十一，比我大两岁。他柜台上的玻璃罐子，装的是本地的陈年茶叶，碎茶叶末掺着茶叶梗，三块钱一小包。这茶叶不好看，但泡出来味道厚实，带着一种类似焦锅巴的香气。你问他这茶叶哪儿来的，他就回一句：

“孟河镇北边的青山里，别人不要的粗老叶子自家炒的，你别拿它待客，拿它自家喝，早晨冲着喝一碗，暖一趟胃。”

费老板的铺子里头有一台缝纫机，蝴蝶牌，老掉牙那种，但还能用。他的老花镜就挂在缝纫机台板边上的钉子上，谁家衣裳开线了，给一块钱，他给你缝两趟。给五块钱，他能把裤脚给你卷个边，手艺比城里的改衣店细致。

那到底是不是“百元小巷”的“百元”有别的说道？

我猜你问这个关键词，可能是听人讲起孟河镇有条巷子，花一百块钱能买到不少旧货。确实，巷子西口有个张老头，摆了个地摊，不卖别的，就卖旧年画和旧月份牌。他摊子上最贵的一件，是九十年代初的一幅风景挂历，十二张每月一页青山绿水，开价八十块。你要是买下来，跟他聊半小时，他指不定把旁边那双旧解放鞋也搭给你。

我还亲眼见过一个中年男人，拎了个蛇皮袋，从巷子里穿过去，在张老头的摊前蹲了半天，最后用一百元买了一个搪瓷脸盆，盆底印着“武进县孟城乡人民政府赠”。那盆口磕掉了一块瓷，但洗脸不妨事。真正的孟河人懂：这一百块钱买的不光是物件，是把那条已经拆掉的乡政府老院子，用个盆端回自己家。

这巷子怕的不是钱少，是时间走得快

去年秋天，巷子东头那家裁缝铺关了。老板娘姓陈，手艺好，人称“一尺准”。她量裤腰，不用皮尺，用大拇指和食指一掐，误差不到半个指头。她不做时装，只改旧衣裳，一条涤纶裤子的裤腰放肥收瘦，五块钱。后来她闺女在常州城里生了孩子，她要去带孙子。她走的那天，把一大把皮尺、划粉、竹尺子，都送给费老板的杂货铺拆了当包裹绳用。

巷子里的公共卫生问也有些复杂，前年镇上统一做雨污分流，把巷子挖得底朝天，干了三个月。那阵子行路确实头痛，挖出来的老泥里裹着碎瓷片，有人捡了几片，洗干净一看，是民国时候酱菜坛子的口沿。这地方，一百块钱能让你吃饱，也能让你拿脚趾头踩到一百年前的碎渣子。

我每天下午三点多，都要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既是散步，也是去费老板铺子里坐坐。今天下午我路过张老头的旧货摊，看见他把一幅九十年代的塑料贴画挂起来了，画面上是北京天安门，红彤彤的。他说有人要出八十块买走，他不肯，说再挂几天看看。

风吹过来，顶头那家炸肉圆的油锅“刺啦”响了一阵，香味顺着巷子扑过来。我站在张老头的摊子前，忽然想起那幅天安门贴画下面，还压着一本1979年的旧日历，封面印着一位女拖拉机手。那日子的颜色褪得像洗薄了的的士高舞厅灯光，但我认得出来。

我指了指那本日历，问张老头：“这个多少钱？”他说：“这本日历不是卖的，是拿来的。今年农历年还没过，里头许多页都还没撕。”我说那你怎么把它压在这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压扁了的香烟叼上，没点，回我道：“留着等正月十六，日子走到头了再撕。撕完最后一页，这日历就该当废纸卖了。”蹲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会儿老孟河的巷子，也就真正到头了。”

我蹲下去，把日历上的灰吹了吹，凑近闻见一股潮气和干烟草味。我看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也举着手机在拍墙面上的青苔。不知道他能拍多久，也不知道那页日历有多少人等着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