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哪个地方卖淫最厉害|旧城百业中的暗巷与规则
下午四点半,道前街邮电局门口卖报的老张收起摊子,往西走三十步,拐进一条只有两扇雕花木门的窄巷。巷口墙上钉着块白底红字的搪瓷牌,写着“府前旅馆”,漆皮剥落了一半。他摸出钥匙开侧门,穿堂风卷着隔夜茶叶的气味扑过来。前台桌上那台红色电话机,在一九八九年登记为个体旅社后就没换过。登记的规矩很简单:住店查身份证,但如果有男客带女人进来,前后门要同时开着,大堂灯得亮到十一点。
我做地方志资料整理时,翻到一九九三年苏州公安局的一份内部调研抄稿,标题是《市区旅社业治安分层观察》。稿子里没有直接列哪条街卖淫最厉害,但按“站街活跃度”和“客房钟点使用率”两个指标划了四档,第一档是南环桥附近的航运码头周边旅社,第二档是平江路东侧三条连接河道人家的弄堂,第三档是石路南圈弄堂里的录像厅隔壁通铺。这份稿纸边缘还有手写批注:“查客源,重点查苏北宝应、建湖妇女,另有四川万县方向流动。”
档案室的老周翻找出更早的材料。一九五一年苏州公安局治安科有份《妓女收容与改造台账》,里面按籍贯统计收容人数:苏北籍占六成,苏南籍两成,其余来自安徽巢县和河南周口。一九五三年以后,这类记录换成“冬防工作队日誌”,记的多是拉客妇女被打骂或生病的事,写法干巴巴的:“区队报,有花姓女,右眼被打肿,求分配纺线车。”
进入九十年代,旅社业逐渐恢复,干活的人却不大变。枫桥路上一家“迎春旅社”的登记簿从一九九二年用到底,密密麻麻写着“杨X珍,女,廿七,宝应,事由:探亲”,同一名字每月出现两到三次。旅社老板娘烧饭时和我聊过一句:
她们不穿太露的衣裳,就穿一套干净的料子衫,手上拎个方皮包坐在门口剥毛豆。你要去房间里说话,先讲清楚卫生费五块。五块是开水钱,不是别的。
后来各地修路撤巷,那些二层砖木小楼拆了一部分,改成了五金店和快递驿站。二〇〇五年警察普查旅店出租屋,门口装起闸机,登记系统换了三次代。原先大堂里的那份手写《旅客须知》抄了几十份贴到各县,内容包括:一人一证登记入住,访客未经允许不得上楼,每晚十点核查床位名单。旅社老板对每个客人都背这套话术,背完把手里晾毛巾的铁丝横在楼梯口,意思是不管怎样,别让走廊里站些闲人。
暗巷里的计价与节奏
如果只从消费场所的角度看,不同地段的规矩比人称的“厉害程度”更重要些。南门汽修厂边上的“向阳旅社”,收费按小时挂价,床头小牌写着一小时二十,租整夜则加十块换一条干净床单。那些早年当学徒的跑街会计在账本上把这笔支出写成“市内交通费补贴”,每月报销上限一百二。
平江路东头的巷弄则不同。这里旅社不收时费的,只认“老住户”。新来的女人得交一块烧饼钱给看门阿婆,让阿婆测一测来的客是熟脸或生脸缝。测的办法也规矩,看手:手心有砚台茧的是印刷厂排字工,可进;指甲缝嵌黑油的是修自行车的,让在院子水龙头上先冲干净。阿婆说“院里有井,洗脚上蹬,做人不做亏心事”。到了晚间九点巷灯昏黄处,两层窗外挂出的竹竿上晾的主妇衣裳到了点必须收回去,收走衣裳意味着房内只谈洗漱和歇脚,不办别的事。
石路弄堂里的录像厅跟旅社门窗对开,墙上贴《猛龙过江》与《秋天的童话》换映预告,老板娘在厅里卖茉莉花茶和煮玉米。厅后的小隔间按座位收钱,坐着看电影不能睡,若把脚扛到前排椅背,老板娘就提醒“加座费五元”。真正的小房间在厅顶楼阁,木梯很陡,阁楼只有一扇方窗,窗台上放着塑料盆与白铁皮热水瓶。如果客人问起特殊服务,老板娘端起茶杯说:“我这里只卖茶,隔壁陈家弄买炭块。”
年份更替中的影子
进入二〇一〇年,纸质登记换成手机扫码,治安大队把旅社台账统一做了模板。街道综治办的工作人员下片区检查灭火器的同时,顺手要各家填一张出租房主信息确认单。单子上印着“经营用途:住宿”,没有额外勾选框。但各家店主还是会在电话号码旁边加一行小字,有的写“早八点到晚八点有人”,有的写“后院洗晒正常”。
前年沧浪区旧改,府前旅馆那栋楼变成社区养老服务中心。负责问询的小姑娘在清理前台抽屉时,翻出一叠盖着“一九九六.四月”的收款收据,金额有贰拾伍圆、柒拾圆,上面盖的都是同一个椭圆章,章文磨得只剩“旅社专用”四个字能认。她把收据拍照发在工作群里问要不要归档,没人回答,后来这些纸和旧版电话簿一起卖给收废品的了。
倒是南环桥下修滨河步道时,挖出一段旧自来水铁管,旁边埋着半只搪瓷漱口杯,杯底画红双喜,杯身磕掉瓷的地方生了一层发亮的黄锈。施工队把那杯子放在桥堍花坛边上,几天后被个老头拾去,灌了半杯土种一棵葱。现在那棵葱早已枯成干草,杯子却在看桥人窗台上,和一只装螺丝的铝饭盒挨着,落满新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