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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密站街五十块钱|一天干十二个小时的站牌日子

晚上九点,我蹲在摊子后头擦案板,老马叼着烟过来,掀开纱帘看了看我的锅。

“你明天还去高密站街不?”他问。

“去。”我把抹布拧干,“五十块钱一趟,不去白不去。”

“那路面漆好了?”

“漆个屁。”我说,“前天刚补的线,今天又让拉钢筋的挂花了。明儿先铲,后头再刷。”

“你这活计,一天干几个钟?”
“早七点到晚七点。中午啃个烧饼算歇了。”

那二十年的路,都从脚底下长出来

高密站那一片,我闭着眼都能走。从出站口往南,天桥底下那截路,早上七点准有大车挤在一起。四十斤的滚刷,攥在手里头一上午,虎口发麻也不算啥。油的是那路边的蘑菇石,圆滚滚的,人踩上去滑,大车一过溅泥,刷了也不顶事。

头一个礼拜我接的活,就是把候车室西墙根那排铁栏杆除锈。工头扔给我一把角磨机,说:“二百米,磨完给钱。”那天我跪在路牙子上,膝盖底下垫一块纸壳子,磨到下午四点半,汗水把围裙带子泡透了。旁边卖煮玉米的大姐递我半瓶水,问我哪儿的。

“老家的。”我说。

她看着我的膝盖:“你们这样的一天挣多少?”

我没说。那时候高密站街五十块钱一天,站一天,下午收工,钱现给。不求多,够住十块一晚的澡堂子就行。

后来那些铁栏杆拆了,换成了不锈钢的。我去拆旧的那天,螺丝锈死在底座里,拿扳手拧了半天,最后用撬棍硬别下来了。撬下来的铁皮上有个豁口,跟车票剪过似的,我还揣兜里留了一阵。

高密站街五十块钱,是拿腿换的

干了十年,我摸出个道理:站活靠的不是手艺,是腰和腿。早上第一班车是六点五十,到站那拨人拖着行李箱,走那面斜坡的着急脚,鞋底带起的灰能扑半截裤腿。我得在六点半前,把斜坡用水管子冲一遍,等浮砂子沉下去,才算完。

到了夏天,柏油晒得冒泡,脚底的胶鞋粘在路上,抬脚的时候呲拉一声。我有时候站得久了,会在公交站牌后头靠一靠。那站牌底下有个电线杆,上面缠着胶布,胶布底下是些碎木头,不知道谁戳的。

有回一位大姨拉着空拉杆车,车轮卡在灰缝里,我顺手帮她抬了一把。她翻口袋,掏出一把喜糖给我:“闺女结婚剩的,你吃。”

那糖化了一半,纸都粘手上。可那个年头,高密站街五十块钱的行情,也就指着这种顺手的事拉个脸熟。

城里头路越来越多,我的活就越分越细

前年秋天,站前广场重新铺砖。原来的水泥道板挖了,换成一种带凹凸纹的机制砖。工头给我们打招呼:“挖的时候别用镐,只许用扁铲,断了砖赔钱。”

我一蹲就是一天。蹲得脚麻屁股酸,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里嘎巴响,像老木门轴没上油。旁边的老哥说:“你这是冻着了。”我说不是冻,“是我那年在高密站街,下雪天蹲在那个围墙根啃凉馒头,落下这毛病。”

他也没再接话,就递我一个暖水袋。

后来我这活路越来越窄,不光是高密站街五十块钱了,还他妈涨了不少——现在是八十,可那活儿也派得细。

  • 铲口香糖,按块数给钱。
  • 撕小广告,按片给。
  • 补地砖,按平方。

我一直记着一个下雨天,早上四点,街上没人,我在出站口台阶底下抠块那个泥,抠得指缝都嵌满了。结果一抬头,一个学生蹲在我旁边,她问:“叔,这站牌往哪边坐去机场?”

我指了方向。她走的时候,往我旁边的袋子上放了把雨伞。那伞到现在还在我工具包底儿垫着,伞骨断了两根,我也没扔。

路旧了,人也旧了

我们有时收工,几个人靠在新刷完的隔离墩上抽烟。老马说再过两年他就不干了,他儿子要叫他去带孙子。我说你不在,谁顶着风道口那一块?

他眯着眼说:“谁爱干谁干。”停了半天,又说:“咱这活,就跟那公交车的辙似的。你磨得光,车跑着稳当,可车一过去,啥也不是。”

那天下完雨,我一个人回站前看了一趟。新刷的车站油漆味还没散完,道板砖格子里有些新的缝隙给冲开了。我蹲下,用指头拨弄了一下缝里那粒石子,没抠动。

一辆末班车从身后过,灯扫过来,把我的影子拉长了,横在那排路牙子上,接着又缩回去。风从出站口那边灌过来,带着一股潮气,像是白天谁留在那儿的塑料雨披没收。我把手往裤兜里插了插。兜里还有半截以前贴的胶布,粘着几点白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