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里牌有小姐的出处和背景故事|一条老街巷,几代人的叫法与活法
“你问五里牌有小姐?那得先搞清楚你说的是哪个‘小姐’。”老周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茶沫子溅出来两滴,“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六年,听过的版本起码有三个。头一个,是解放前绸布庄老板家的大小闺女;第二个,是八十年代巷口裁缝铺里那些学徒姑娘;第三个嘛——你自个儿琢磨,现在巷子口挂牌子‘便民服务’的,人家也管自个儿叫‘小姐’。”
“那我问的是……”我话没说完,老周摆摆手,“你先别急着问。五里牌这地名,民国十九年就有,当时是城郊往西的第五条官道岔口,路旁立了块青石里程碑,五里地一块,到这儿正好第五块。后来周边宅基地盖满了,巷子曲里拐弯的,可老辈人还是叫它五里牌。你听我说完这裁缝铺的事,就明白‘有小姐’这句话是怎么来的了。”
裁缝铺里的姑娘们
八十年代初,五里牌巷子口有家“丽华成衣铺”,门面窄得只能摆下一张案板、一台蝴蝶牌缝纫机。店主姓邱,上海返城知青,带回来三个徒弟,都是附近乡镇送来学手艺的姑娘,十七八岁。那时候没人叫她们“裁缝”,街坊邻居开口闭口“邱家那几个小姐”。“小姐”这词在那时是正经称呼,指没出阁的年轻姑娘,尤其是学手艺的,带点尊重和稀罕劲儿。邱师傅管饭,每月给十五块零花,姑娘们住铺子后头搭的阁楼上,白天踩缝纫机,晚上在灯下锁扣眼、缲裤边。
我小时候放学路过,总趴在窗口看她们做活儿。有个叫阿秀的姑娘,手指头又细又长,拿划粉在布上画线,一笔直溜。她爱穿自己改的碎花衬衫,领口剪成小圆角,袖口收窄,比商店里卖的洋气。阿秀跟隔壁五金店的小开谈恋爱,小开骑一辆凤凰自行车,车铃按得叮当响,巷子窄,他每次都捏着刹车慢慢溜过去,从车把上挂的网兜里掏出一包话梅糖扔给阿秀。那时候五里牌的人说起“小姐”,眼睛都往裁缝铺瞟,是羡慕那手好活计和那份热闹。
从手艺到服务,叫法变了味
到了九十年代末,成衣普及,裁缝铺生意淡了。邱师傅肺不好,回上海养病,把铺子盘给了一个温州人,改卖手机配件。阿秀嫁给了五金店小开,如今在巷子中段开了家干洗店,招牌上写着“阿秀洗衣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兼修拉链、改裤脚”。
五里牌的巷子这些年宽了两回。第一回是九八年铺水泥路,挖出那块青石碑,碑上“五里牌”三个字还清晰,区文物所拉走登记了,后来还了回来,立在巷口铁栅栏里头。第二回是前年改造管线,又把路面刨开,这回没见着碑,倒是挖出几截旧红砖,老人都说那是早年间绸布庄的地基。
现在你走进五里牌,能看见巷子口理发店玻璃门上贴的“烫染特价”,能闻到卤味摊飘过来的八角茴香,也能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小王小姐,你订的快递到了!”——喊的是隔壁中介所一个姓王的女业务员,人家大学毕业,不乐意听“小姐”这称呼,每次都纠正:“叫小工就行,或者叫小王。”可巷子里的老住户改不了口。五里牌“有小姐”这句话,如今成了一顶错扣的帽子,扣在那些剪头发、卖手机壳、代收快递的年轻女人头上。
我问过巷尾住了八十年的陈奶奶,她瘪着嘴说:“我十八岁嫁到五里牌,那时邻居叫我‘陈小姐’,我婆婆一听就瞪眼,说结了婚不能再叫小姐,得叫某婶。哪像现在,四五十岁的也叫小姐,十六七岁的也叫小姐,这词儿都叫烂了。”
陈奶奶家还在用一台老式缝纫机,上海牌,机头漆面掉了大半,她偶尔踩两下给我缝个裤袋。那台机器和邱家铺子里那台蝴蝶牌是同一个年代的物件,如今一个在老人屋里落灰,一个早当废铁卖了。
地名与称呼的错位
前阵子市里搞老地名普查,来了两个戴眼镜的大学生,拿着录音笔站在巷口,问“五里牌有小姐”这句话最早是谁传的。老周想了想说,可能是九十年代跑摩的的人瞎传的。那时候巷子口治安不好,有小混混冲着漂亮姑娘吹口哨,喊“小姐坐车不”,后来城管管的严,这话就少了。可传话的人不管,一传十传百,竟然把一句调侃说成了固定词儿。
普查结论说是谐音讹变。老周的口音里,“小李”和“小姐”发音有点像。五里牌那几年住过一户姓李的人家,出了两个闺女,都在菜市场摆摊卖干货,人称“小李”。后来有问路的,听岔了,就把“李家有小姐”听成“五里牌有小姐”了。这说法不见得准,但听着比那些拐弯抹角的解释更有人情味。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常有老人下象棋。昨天我路过,听一个戴草帽的大爷对另一个说:“你说那‘小姐’到底在哪个门牌?我找半天了,一路问过来,有人指裁缝铺,有人指干洗店,还有人让我去问居委会。”
另一个大爷头也不抬,摆了摆手里的卒子:“你管她是哪个门牌呢。五里牌在这儿,人还在变,叫法也会接着变。你那打听的事,还不如我这过河卒子要紧。”
棋盘边上放着一口掉漆的搪瓷缸,跟我头回去找老周时那口一模一样,缸底沉着半片没泡开的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