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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小巷子耍的白天有吗|老街坊的漫长白日与四方事

老哥哥:

信收到了。你问襄阳小巷子耍的白天有吗——这话问得我心里一热。咱俩在陈老巷口蹲着吃豆腐脑那会儿,你总嫌白天巷子太安静,非要等天一擦黑才听得到麻将响。可我在襄阳住了小三十年,白天的巷子才是真会耍。

先跟你交代清楚:白天不兴夜市的喧腾,耍的是另一路。我一九九六年搬到定中门那片儿,挨着许多条窄巷子,名字土得很——皮坊街、箍匠巷、火烧营。早上六点,铁皮铺子第一个开门,老秦头拿锤子敲铜脸盆底子,那声儿当当的,能顺着巷子滚出去二百米。过七点,箍桶的老周就在槐树底下支起马扎,一刨子一刨子地卷柏木花。

你问白天的耍法,我说破嘴也不顶你用脚量。老话讲:巷子里的景致都在人脸上,不在墙上画里。

今年开春我又回去走了一趟。皮坊街拐角的公共水龙头还那么公用着,塑料盆码了两摞。四五个女人在那里边搓衣裳边聊天气,水珠溅到青石板上,一会儿就被太阳晒干了——这就是白天的耍。

柳条筐里的风与麻雀

古人耍白天讲究“抬眼见历史”。红花园巷东头有面残砖墙,嵌着民国瓷片,午后阳光一打,蓝边碗茬子亮晶晶。附近洗衣店的小孙子狗蛋才五岁,每天揣着玻璃弹子来弹这墙缝。有一回他数了数,得六十七块青砖带花纹——哎,这你上哪儿找书看去?

我二一年的白天空闲常在昭明台底下那截断街转。石板缝里长着硬骨头的马齿苋,蹲下来能看蚂蚁搬半个死蚂蚱。你别说这是毛孩子把戏,人家捏面人的陈瞎子从那里经过,拿面搓了俩活生生的甲壳虫,转身勾到自行车后座,小孩儿抢光了包圆。一条背朝街的矮墙头,老人都拿它当宝座——

“茶忘带了,对面喊一声,热水壶就从窗户里送出来。”

这才是襄阳白天的气派:谁家煤炉子灭了,屋檐下能借个火;晾晒的棉袄掉了一半袖子,总会有人想办法把竹竿插狠些。

周一下午最值得耍。皮坊街偏南拐有条麻屑堆石缝的草巷子,四围栽五棵梧桐,树干有洗脸盆粗。缝衣人家小夫妻在这儿放折叠长椅,一块钱坐在底边蹭一小时的江风。有位退休修匣子的老师傅,带着茶缸子坐墩子上,一来二去,那就成了“裤裆里的故事会”——可不是胡说啊!从缠线轴绕法讲到大桥下游过幺木板船,童谣、老龙门阵一拉一个耳朵。

你看,不是非得坐下来才是耍。巷子人家白天把木柴推在通风廊里,晾酸菜的板打斜成顺路坡,狗狗侧躺着睡在那里露肚皮。你要是从定中门骑自行车一路去谷城门口那条老巷子,每骑过一段石板缝的颠波,咯噔一下,不用谢鞍,那可就是节奏——自己的口袋里揣上一块刚烘的山药干,嘴嗼一嘴得,就好。

外地来的愣头靑老问夜市位置——襄阳小巷真正的悠闲局,只在日头正中那会子。

自来水边的一日三餐,午后没人的晾台变戏台

白天玩到头的一件事,得凭时段来排:十点钟之前的鱼头汤面铺(隆中那家略远了,我是说内环巷那转)。坐在门墩上,一碗腾腾的粉条豆腐脑搁手边,听立着的江水牌水滴在绿皮铁管上,“嗒”又“嗒”。怎么算耍?这一声攒一声的板眼就是挂钟,你不会想到着急两个字。

十二点过后一点多工夫有黑竹杠轿夫进巷——近几年少见,但也有穿纳底布鞋的老人一脚补一个萝卜缨窝窝头揣怀里,跟在电三轮屁股后面喊“某某楼下午鸣声——哦,没懂,那是哪班的学童哄——照样听个趣儿”。

我管下午的常态叫烂板凳爽。隔巷树影落到吊带工装上,影子是彩纹的;这儿锯半天——那里兑牙签;

要凑时间拿稳的也有,不是名堂成天蹲的也行——鱼灯苏的儿现在回苇子巷卖字于九点,十来平方米一门板;人多了一个院子换一页,写字的人歇气抽一碗果糖稀饭。伞下午那女掌柜却喜问探来客抽什么干的板凳花纹。把自家得饭丸分递给小学生——家长急着送回去的,孩子笑着拿下回的书包绣样。

可这仍然只是壳子,你会问那出角的旧国营卷纸厂歇的第三栋篮球空地原想名盛——“积肥棚”对面又下棋多不多?那地盘打了水泥方盒子半侧,三个下午在缝纫商店间换洗衣生意。因为你说“耍”,实际襄阳某冬的每户门口都有一四尺水打磨石头板条——台左右家婶婶们早早寻个现成硬椅子挑着布丁大小絮云。一阵带孙两阵看瓜铺冬瓜灰数车牌路过后嘻嘻换鞋。至于午后三点城郊来的大婶非要坐屋外圈,问起你家锅冻了得半天从盒里舀菠菜箩底的羊肉揪片子——到了人家的小炉过那才是正经好料。

讲究讨口——两三葫芦给作耍

干完了照样正经。好在下过秋阵没翻过底的盖上雨衣一直没算事。

夕阳削过头角。晚归人等件小时节气耗上来,蹲姿看得人很宽松:扎辫子在“牛肉佬”黑铁的营生收钱那里碰面。(这是打冬过了腊才赶雪粉的一天;

索性略一回箩细宗,各巷的人把白天悄悄拖入麻末。你且算着:到汉江大桥已车发光的薄云——青霉粉红的通身再耀八丈远的地灯了,彼时你也抵垭门前“火云儿甜茶”,抱斗笠一只入夜就要开屉的爨味街儿……

可单你信中那式讲不通还存着亮底电。

大概他们也就是那时数着立报单说答语四行不清。白昼整装,再擦一只白瓷模碗迎风使竹篾灰镶它的灯悬坐到夜间也没人喝。假若再来时值休息凉须带靠垫没备——就看南倒池水摊板上破芭蕉展开“自己耍相换人看戏”。容我至近日才明了这一路的骨笔将错又转该写的续。街中桥墩剩位明早容我再来二字——

多珍重并先请深巷油灯紧持。另若你要找,襄阳小巷子耍的白天有比夜里实得无尽头一脚就立得下。

如今老房子砖头尖的月白色槽顶上还牵一朵半包年挂的小朴布到黑际,“屋官碗(青锅)”冬垫底旧根正开花——改脚来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