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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三中路小胡同|东墙角铁皮牡丹与你的十三年口信

先回你那句“还找得到吗”

你说上个月路过三中路,新开的便利店挡了半个巷口,问我还认不认得进小胡同的口子。我告诉你,那家店冰箱贴满了啤酒海报,但门口水泥台阶被磨成了圆角,右下角缺了一块,拿红砖补的——就是咱俩2009年蹲那儿分过一袋炒栗子的地方。砖是后来三中门房张大爷自己抹的灰,干透以后颜色发乌,跟别的砖不一样。你还记得那块砖就行,顺着台阶往后走三步,左边墙根有棵歪脖子槐,从树和墙中间的缝侧身进去,就是咱们说的三中路小胡同。

胡同其实就一百来米,北头连着早点摊,南头是废弃的水表房。这些年开发商往里探过三回,皮尺都拉到墙皮上了,最后都缩了回去——因为胡同里住着四个钉子户,其中一户养着两条京巴,见生人就窜,披着蓝布衫的老头拄着拐杖坐板凳上,谁谈拆迁他都听,听完了就抿一口保温杯里的茶,品完说:“我这院子晴天天井有光,你们那楼给不了。”

铁皮案板上钉着的二十三年韭花

我去年秋天又回去转了一圈,水表房改成了回收旧电器的,把废冰箱的门卸下来叠在墙角,层板上搁着两摞搪瓷盆,花纹都是掉的差不多的红双喜。收电器的外地小伙子姓周,递我一根烟,说这条胡同现在也就他是新面孔。但他就爱在这儿待着,去批发市场拉货就十分钟,房租便宜得能按天算——老房东就住在隔壁挂着“修鞋配钥匙”的木牌门洞里,纳鞋底的时候爱把收音机放在窗台上,里头唱的永远是评剧,《花为媒》,亮嗓子能越过两排平房。

你问我还去不去称那家的花椒?去。门牌写着“富民干调”的那家不在了,门面改成彩票站,出了两个万元户,贴喜报的黄纸被太阳晒碎了角。可老味道在老周指头底下:有一回我掀他家电饭锅盖,咦,怎么是捣碎的韭花酱,他说东墙角的人家以前每年九月用石臼砸韭花,砸到巷子里都是气味,电线杆上的鹊都熏得挪窝。三中路小胡同那户人家留下的旧石臼给小周买下了,他虽然不舍的用,但买菜回来歇脚时,总会往石臼里放两瓣新蒜,说是给原来这家留个念想。

东墙角那家人姓徐,老妈妈夏天给胡同里的疯跑小孩揪薄荷泡过茶。我那回就想,咱这胡同不光有地气,还有骨气。

那朵铁皮牡丹和下夜班的热水

你这回要是回徐州,别再记挂六中的凉皮了,三中路小胡同南头的铁皮牡丹你得去摸一把。挨着水表房后墙,离地一米七的位置,一朵拿锈剪锅烫出来的向日葵比脸大,花瓣砸得很深,包浆油亮,是我同单位的落锁工老吴闲下来的手活儿。二〇一六年冬天,老吴下了夜班总坐墙根刮掉工作靴上的灰,然后就会从裤兜掏一块边角料,錾一朵锯齿边的花。去年我冬天老看见。雪把墙头冻出白色透亮的胡子,铁锈红的花纹顶着一层薄晶晶的三捻丝,格外碍眼。如今晚上下班,路过那的人还要带一脚鸣笛,风大时油烟混铁皮的香味飘一段。

理发店在胡同中段的,门板松了橡皮条,白来,可镜子上方常年挂着红纸包的两支梳子,是老板父母当年修铁路时从黑龙江带回来的桦木镜子。顾客不多,手艺全靠一把老飞鹰推子。三年没涨过价,脑袋算五块,连带刮脸的热毛巾不要钱。毛巾箱子就捞嵌在一个没有箱门的电层子里在砖缝里按出一瓶煤油味的膏,那是老理发的惯例。老师傅姓柳,他的客人里有个高瘦的老太太,从来只剪短,剪完往三中路小胡同外面的蒸汽包子铺走。她的收音机永远戏曲频道,脚步就把唱段引向汤面的白汽里去。

我说小周,你也请这位瘦老太太插门的邻居带走一句话:

若是再有人想找徐妈妈,就别砸她钉在大表柜上的那一排发黑螺丝帽底下的泡菜罐,直接把新买的擦刮布对折三下,搭在槐树权上,下雨会飘下去,就放在那儿让她家窗户里看到。人不在了,气味在也行。

The Evening Sun的站站都想通了

旧报纸堆里裹着两三双白色飞跃鞋挂在电线岔头的针叉铁上,这是谁家长大的孩子早褪样的印记。如今胡同口外卖箱子一排,手机屏明的荧光的单,那都不长住,唯有麻绳晒串辣椒的是门牌号码不动。老李修理铺搬走前,在那块原色铁筐底垫了一层橡棕毛毡毡圆盘。铺子现在的窗台摆两盆半废弃且尚绿的景天。他就说你还能闻见那个姜油石灰墙低暖的空气——徐妈妈那个半锅碱水的冬天在栅帘后头扣着剩半个蒜。

老窗口物件新位置谁在用
铸铁花椒罐东风货运筒仓第三层穿工作皮兜的老嫂子接女儿的嫁妆
细弯铁皮牡丹后墙扎根的三道焊印处快递员用烟蒂逗逗黄小猫捋翘角
冻补胎内胎作的花盆绳民居旧窑坛沿口风一摇就摇落五六个掐卷的覆绢灰豆荚

嗯,每次进明路也就拐能挂响铃的车铃那个路灯的矮轴。二单元的严喇叭最近在他改作储物间的自行车房里捋冰棍的白蜡木柜门,哼哼的那调,总把沙眼板砸出湿润蹦跶的声息——铁盒子钉窗的影子长得像侧躺着听孩子习题的口袋。

入冬前一晚托给你一叠铅笔画

你那头像存的快递柜根现在干渴啊,下周日快回暖。我媳妇看着柜面起的白润就念叨三中路小胡同角门的刮油竹篓会不会嫌你南面包铜锁生怯。你走了十五年,去年树瘪了压歪靠土这一面的砖块:上周我擓走了半嘟噜比软笋长的黄花丝,塞在那本闲闲地方的手订硬抄里。底页叠着一幅墨线图:从煤篓顺雨链沿到老徐原先劈木座的礅痕西北斜侧下,画着两口凹出的“6月湿手”。

可你说回来时候青天会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