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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锡亭子桥的站街|桥头的守候与出摊

我把三轮车停在桥堍老位置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亭子桥的站街,说的不是别的,就是我们这些干了大半辈子修鞋配钥匙的手艺人,每天雷打不动在这桥头占个位。现在城管管得松了些,允许我们早上六点到八点摆两个小时。退休金加这份手艺钱,一个月能凑个三千五。我旁边卖豆浆的刘姐总说,桥头这排梧桐树是看着我们这群老家伙一个个把腰弓下去的。

九三年那会儿我刚三十岁,从苏北老家到无锡讨生活。当时桥头不像现在规整,是条土路,两边长满看麦娘和狗尾巴草。我花了四十七块钱,从旧货市场淘来一台手摇补鞋机,外加一柄铁脚凳。第一天出摊,全天只做了三单生意——一双皮鞋换底,一个书包缝背带,外加帮环卫工老张紧了紧三轮车链条。收摊时手心磨出两个水泡,数了数口袋里的硬币,总共六块五。但那天傍晚,我蹲在桥栏杆边抽了半包丰收牌香烟,看着运沙船一艘一艘从桥洞下穿过去,心里反而比在厂里安稳。

这桥底的桥洞在那时要饭的、打地铺的都待过。有一个姓赵的修收音机的老师傅,他在桥洞底下摆了十三年摊,蚊帐、煤炉、螺蛳刀一字排开。他教我一个道理:

站街不是站傻等,眼睛要扫着走路的脚后跟,鞋底磨偏了,你得喊住人家。
这话我记了三十年,后来配钥匙、修拉链、钉鞋掌,都靠这双眼睛先找活。

风里雨里的家伙什

我的家伙什变迁,就是一部亭子桥的站街简史。最早是蛇皮袋铺地,后来换成木板搁在两只砖墩上。一九九八年发大水,河水漫过了桥面,我两只手捞起补鞋机,顶着雨跑上桥坡,回头看见木板连着七八双待修的鞋漂在水面上,心里一凉。等水退了,我在桥墩上用粉笔写了行字:鞋主人来认领,在桥东第二个电线杆下。但那批鞋终究一双没剩下,全让水冲走了。

现在这辆三轮车是二零零六年买的,车斗里焊了个铁皮箱,三层隔板:顶层放胶水和线团,中层搁锤子钳子,底层搁成卷的皮料和半成品鞋底。晴天拉上帘子挡灰,雨天盖上塑料布。右边车把上挂个木牌,正面写“修鞋配钥匙”,反面写“雨天不出摊”。其实去年冬天我开始犯风湿,左膝肿得蹲不下,老伴就把那句“雨天不出摊”用红漆加粗了。刘姐家的豆浆摊挪到了菜场东口,现在亭子桥头的站街,只剩下我和对面修自行车的沈老二还守在原处。

站街的人少了,脚下的活没少

沈老二是镇江人,比我小三岁。他的修车铺原先在桥南边台阶上,有个铁皮搭的棚,夏天烫得能煎鸡蛋。前年街道整治,棚子拆了,他就把打气筒和撬胎棒叠在路沿石上,人坐矮凳,身旁立块纸板:修车,打气一元,补胎四元。我们俩隔着马路,收摊的时候常互相吆喝一声“走啦”。去年夏天有个年轻姑娘骑共享电车爆了胎,蹲在桥头盯着车胎发呆,沈老二冲她摆摆手,意思推过来。姑娘犹豫了一下,把电车推过去了。他蹲在地上翘着胎皮,太阳晒得后脖子红亮,那姑娘站在梧桐树荫下,拿手机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他也没管,补完胎只收了四块钱。

前两天遇到一件让我别扭的事。一个穿工作服的跑腿小哥,拎着个帆布包,说是祖传的机械表,表带扣断了,急着要用,问我会不会换。我哪会换表带,我说你往南走两站路,有个钟表店。他不走,说那家店太贵。我又把包翻了一遍,翻出他写的一个纸条,上面记着“亭子桥修鞋摊,什么都能鼓捣”。末了,他掏出一个铁皮罐,里面是十来粒铜铆钉,说这个给你留着,当报酬。我没收。但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家,从旧工具箱底翻出一包圆头冲子,第二天出摊时放在了铁皮箱最外层。有些活不会,但能用笨办法试。这句话是赵师傅在桥洞里挂了一辈子的布条,被人火烧了个边,又用粗线缝好了。

今日收摊时,柱子太阳晒到桥头第二根灯杆,我就把铁皮箱盖扣好。三轮车踩到上坡一半,沈老二在后头喊了一声:“明天降温,你膝盖那护膝,多垫层布。”我应他,也没回头,蹬过桥背时往下瞥了一眼——河面上淡青的水波里,一九九八年那只补鞋机好端端漂在水面上,像当年一样,卡在桥墩混凝土裂缝里,一浮一沉。我甩了甩头,继续踩车,风里送过来河对岸午饭馆的铁勺敲锅边声,叮叮的,脆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