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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吾尔族姑娘在床上操作|从馕坑到床头的手艺活

“哎,阿娜尔罕,你昨晚又没睡好?眼睛底下青了一圈。”我在巷口早点摊坐下,老板娘热西丹一边给我倒奶茶,一边冲隔壁桌的姑娘喊话。

阿娜尔罕把嘴里的馕咽下去,摆摆手:“别提了,我妈非让我学她小时候那套床上活计,我弄到半夜两点才躺下。”

“床上活计?”我端起碗,奶茶烫嘴,“你妈不是早退休了吗,还让你上夜班?”

“不是上班!”阿娜尔罕噗地笑出来,差点呛着,“是弹棉花、擀毡子那种活。我妈说,现在城里没人会这个了,我要是不学,她这手艺就带进土里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2019年秋天,她家在喀什老城阿热亚路租了间店面,楼上住人,楼下卖手工棉被。她妈是从疏附县乡下来的,十六岁就跟着自己妈妈学弹棉花,一辈子在床上铺羊毛毡、絮棉被、绣花枕头。如今膝盖不行了,把整套家什搬到女儿卧室,逼她接着干。

一张老床当工作台

阿娜尔罕的床是张铁架高低床,下铺睡人,上铺堆满工具。她妈把床单掀开,露出一块旧门板,权当她操作台。

“你看这个弹花弓,”阿娜尔罕从床底抽出一根杉木条,弓弦是用牛筋扭的,“我妈说这东西是她嫁妆里最值钱的一样。我小时候见过她弹,弓弦一拨,棉花像雪花一样飞,她整个人站在灰白色的烟雾里,头上包着蓝布头巾。”

她说着,学她妈的样子,左手持弓,右手拿枣木槌。槌子敲下去,弓弦嗡地一震,震得她床头的闹钟跟着抖。棉花还没放上去,倒先把一只懒猫从被窝里吓跑了。

我又好笑又心疼:“这活儿不该在床上干吧?灰不拉几的,晚上怎么睡觉?

“所以我妈规定,白天必须把工具收进柜子,床单换新的,手洗完才能躺人。”她叹了口气,“重点是弹完的棉花渣,钻进我被子里,扎得人后背痒。这礼拜我换了三次床单。”

我低头看她的床沿——果然用透明胶粘着一圈塑料布,防止棉花絮钻进缝隙里。“这主意也是你妈想的?”我问。

“对,她说当年在乡下,直接把炕席掀了干活,现在城里讲究。然后她又嫌塑料布滑,缝了个棉布罩子套在床垫上,每次做完活,把罩子卸下来抖一抖,再套回去。”

阿娜尔罕说着,从枕头底下掏出个小小的葫芦瓢,里面装着几颗杏干:“我妈还叫我边弹棉花边吃杏干。她说嗓子含点甜味儿,哼歌才起劲,不然一下午撑不下来。”

那台老牡丹牌缝纫机

床脚的缝纫机是上海产的牡丹牌,脚下的皮带裂了好几道口子,用黑色电工胶带缠着接的。她妈从伊犁带出来的,坐机子的时候必须盘腿,不然踩踏板会撞膝盖。

“我妈教我缲被头,”阿娜尔罕把缝纫机摇到床沿子边上,“被头那一段针脚要密,不然睡一冬就绽线。她定规矩:每寸至少十四针,我数了,数到十二针就乱,拆了重来。”

她给我看手指肚上的针眼儿。“前天晚上弄到最后一床,”她说,“我是趴在床上操作那个大棉被的,整个人躺着翻边,胳膊肘撑在褥子上,跟做俯卧撑一样。被子太重了,四公斤棉花。

我妈站门口看了一会儿,说我姿势不对,让我跪在被子上,用膝盖把棉花压实。我跪得腿麻,她就拿擀面杖进来,隔着被子敲我腰,“腰不能塌,塌了棉胎就鼓包。”

这简直是拿我当擀面皮呢。

我听着觉得又辛苦又好笑。她妈那些讲究,听着土,可真做起来,每一条都抠细节。比如棉花要铺三层,底层短绒,中间长绒,上面盖一层薄薄的散棉;比如缝被角时针要斜着夹进去,不能直着捅,不然被子盖几天就翘角。

床单下垫什么,有讲究

阿娜尔罕掀开床单的一角,露出一层浅驼色的粗毛毡。“这是我妈来城里头一年擀的,羊毛洗了八遍,晒了二十多天,一根刺都摸不出。她叫我躺上去试试。”

我摸了一下掌心,确实热乎乎的,而且有一点弹性,跟睡硬板床完全不同。“这个粘毛吧?”我问。

“就是粘毛,”她自己拔掉袖子上粘的几根羊毛,“所以上面还要再加一层纯棉褥子。我妈的原话是:‘毛贴皮,棉贴身,中间空一层,火烧不着几时。’把她那些顺口溜都搬出来了。”

这层毡子夏天不能铺,收在樟木箱里,箱子里放一块硫磺皂。她妈每年入夏前把毡子卷起来,拿旧报纸裹好,年年如此。阿娜尔罕学会了自己打包,七月份卷过一次,手臂上勒出两道红印子。

我又往她床底扫了一眼,除了弹花弓,还塞着一个洗脸盆大小的铜盆,边上缺了一个口。她顺着我目光看:“那是烤火盆,我妈以前在北方住平房,冬天睡前拿炭火烘床铺被子。现在租这儿有暖气,就用不着了。但她让我留着,说将来嫁人要是去地方上,铁盆比电热毯管用。”

“床上的东西这么多讲究,”我忍不住接话,“你学得过来吗?”

“学不过来也得学呀,”阿娜尔罕把铜盆放回原处,“我妈说了,她奶奶那辈连枕头都自己灌荞麦皮,她这辈好歹有化纤枕芯,到我这辈要是不学,就成只会买超市夏凉被的人了。”

她从床头柜拿了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半袋荞麦皮,边角有点碎。她抓了一把,放在掌心里搓,搓得哗哗响。“她说每晚睡前抄一把,装进旧枕套内层,能睡安稳不落枕。我昨天试了,有点硌,但在慢慢适应。”

她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妈妈”。阿娜尔罕接起来,那头声音很亮:“弹好的棉网子记得别压塌!床头那摞纱布翻面晾!

她挂了电话,摇着头看我。

我看了看窗外,风把桑树叶子吹卷了,巷口的铁匠铺一下一下敲着锤子。阿娜尔罕弯腰去捡床底那根弹花弓,弓弦蹭过床架,发出细长的颤音。她坐到床上,把弓搁在膝头,又开始绕缠弓弦的木把,缠了半圈抬头问我要不要学调弦的手法,说调不好,弹出来的棉网一边厚一边薄。

我没说话,只看见床单的边角又被她妈缝的布罩子掀开一小块,露出一根漏网的羊毛,在暖气片上慢慢打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