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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曾家耍小巷子在哪里|寻访老墙根下的无名巷

你要问的那条巷子,不在任何一张旅游地图上。我活了五十三年,在重庆蹬了二十多年三轮车,拉过的客人比解放碑的钟摆还准。上个月有个背相机的年轻人问我:“师傅,曾家耍小巷子在哪里?”我说你问对人了,但你先别说“耍”字,因为那条巷子早就不“耍”了。

我带你走一遍。从曾家岩轻轨站C口出来,别往右边大桥走,往左拐进枣子岚垭正街,沿着台阶下到第三个岔口。那里有棵黄葛树,树根把石阶拱裂了,裂缝里塞着烟头和瓷片。从树左边绕过去,踩着青石板往下,大约七十五步,就能看见一段灰砖墙。

墙不高,两米出头,墙头爬着干枯的爬墙虎,冬天只剩褐色的筋。墙面上有用白粉笔写的“张记修表”,下面一行小字“配件老字号”,再下面全是雨水冲出的黑痕。这堵墙不是路牌,没有蓝底白字的巷名,唯一的标识是墙根下那盏歪脖子的路灯——灯罩碎了半截,剩下半截积满了蛾子尸体。

我头一回来这儿是1998年。那年我刚换了二手嘉陵三轮,拉的第一单活儿就是送一筐蜂窝煤到巷子里。蹬上坡的时候链条断了,我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旁边卖豆花的婆婆端了碗热的给我,碗底沉着两颗花椒。她说这条巷子叫“曾家耍”是民国时候的事,因为巷子口曾有家曾姓人家的耍货铺子,卖竹木做的刀剑、泥人、拨浪鼓。“耍”就是“玩”的意思,耍货就是玩具。

穿墙而过

现在的巷子宽不到三步,两边砖墙夹着一条天光,正午也照不进太阳。地面是不规整的石板,有的翘起三角,有的凹陷成水洼。水洼里有废电池、酸梅汤的吸管、一片撕成半张的报纸,报纸上是几天前的菜价表。

往深处走五十米,右边有个木门,门板漆成暗红色,漆皮翻卷,露出底下的木头原色。门楣上钉着一块铁皮,写着“曾家老面馆”,字是用油漆笔手写的,撇捺歪斜。我掀开门口的塑料帘子进去,里面就四张方桌,桌面的铝皮包边裂了口子,露出里面的木板。老板姓曾,今年六十多,脖子上挂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是当年那个卖耍货的曾家孙子。

“巷子名字还在,房子早就翻过三轮了。”他一边揉面一边说,手上的面粉扑簌簌掉进案板缝里。案板角上搁着一把铜皮包边的算盘,珠子缺了两颗,他用根火柴棍拨动。“你要是早来十年,还能看到巷子口那棵桃树。1995年修路,砍了,树根挖出来比我腰还粗。”

我问他有没有老照片或者旧物。他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有个铁皮文具盒,盒盖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白色底漆,底漆上印着“重庆美术公司监制”几个字。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把生锈的刀——竹片削成,刀柄缠着红布条。曾老板说这是他爷爷做的“关刀”,当年巷子里的男娃每人一把,举着在石阶上“开仗”。

墙上痕迹

面馆隔壁是一堵乱石墙,砌墙的石头大小不一,有的带棱角,有的磨圆了,石头缝隙用黄泥填平,泥面上有用指甲刻的字。我凑近看,有“张勇1998”“李华到此”“王二娃胖墩”。最左边刻着一行深字,比别的都用力,写着“重庆曾家耍不复存在”,末尾没有标点。

刻字的地方离地面约一米四,大概是半大小子伸着胳膊刻的。石头上方挂着几只铁皮水桶,桶底穿孔,用铁丝绑在铁钉上,旁边插着一根皮管子,管头裂成四瓣。下面有个水泥槽子,槽底积着绿苔,溪水从墙脚渗出来,顺着槽子流到暗沟里。水声很细,不仔细听还以为是巷风穿过墙缝。

我蹲在槽子边抽烟,对面楼上二层的窗户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把碟子里的剩饭倒进红色塑料袋,又缩回去。窗户框是木头的,漆成浅蓝色,褪色成灰白,窗台上放着半块肥皂和一个缺口的搪瓷盅——盅身印着“劳动最光荣”,红字已经斑驳了,只剩“动”和“荣”还勉强能辨认。

脚下的底细

我在巷子里来回走了三遍,鞋底沾上黑泥。泥是石缝里的陈年积水沤出来的,有种铁锈和豆豉混合的味道。离巷尾十来步的地方,我注意到地上一块石板比别的厚,边缘被磨出斜角,石面中央有个浅浅的凹痕,摸上去光滑,比周围凉。

曾老板端着碗面出来,蹲在门槛上,掐着生蒜瓣咬了一口,说那块石板是原来耍货铺子的门槛石。“民国十六年,曾家太爷找石匠凿的,凿了三天。”他用筷子头点着凹痕,“这里原先嵌着牛皮垫,就是给那些小娃儿用手掌撑着跳过门槛用的。千八百个巴掌磨下来,石头就凹了。”

我摸了摸凹痕,边缘圆润,不像凿出来的,倒像是被很软的东西反复摩挲了很多年。巷外有汽车喇叭响,隔着两层墙,声音闷得像蒙了被子里的闷雷。墙根的绿苔湿漉漉的,一处印痕也没有。

这时背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跑过水洼,水花溅到墙根,没停留就渗了下去。他身后的墙面上,那片刻了名字的乱石墙下,不知谁用红色粉笔新画了个圈,圈里歪歪扭扭写着“此地曾有个耍字”——但“耍”字的写法不对,少了一横。

我抬头看那个铁皮盖子的面馆招牌,阳光斜过来,正好照在“曾家”两个字上。小男孩的影子绕过黄葛树,往石阶上跑去,他的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塑料小人,随着步子晃来晃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