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区中心港小胡同|砖缝里长出的三十年
七月的晌午,我刚把竹床搬到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隔壁王木匠的刨花就飘了过来,带着杉木的甜腥气。他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的刨子推一下,卷曲的木皮就落在我脚边。我说老王你轻点,我孙子在屋里睡午觉。他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小崽子睡得跟猪一样,雷都打不醒。”话音没落,屋里果然传出均匀的鼾声。
这条小河沟似的巷子,南头连着纸坊大街,北头扎进一片自建房群落,曲里拐弯,走了三十年,我闭着眼都能摸到每块青石板的位置。现在石板换成了水泥,可墙根下的苔藓还是老样子,湿漉漉地贴着砖缝,像给江夏区中心港小胡同镶了条绿绒边。
我在这条胡同住了半辈子,见过它最热闹的光景。八十年代末,这儿是纸坊镇最活泛的地界,从早到晚,挑担子的、推板车的、骑二八大杠的,挤得走不动道。我那时候刚调来镇上的中学教语文,每天骑车上下班,车铃按得叮当响,一路叫到胡同口。
巷子中段有个水井,井台被磨得油光水滑。井绳是后来换过的,最早那根麻绳,我眼瞅着它从粗磨到细,最后断成两截,掉进黑乎乎的井心里。老街上的人家,家家都有副铁皮桶,打水的时候桶沿碰着井壁,发出哐当哐当的脆响,现在听不着了,改成家家户户装自来水,那声音就跟我小时候听过的叫卖声一样,成了江夏区中心港小胡同的旧梦。
王木匠的铺子对面,是刘婶的理发店。说是店,其实就是半间门脸儿,墙上挂一面圆镜子,镜框边上贴着八十年代的港星海报,颜色都褪成淡黄了。刘婶剪了一辈子头,推子从手推换成电推,价格从五毛涨到十五块。她有个铁皮匣子,分两层,上层放零钱,下层放剪子梳子,锁得严严实实。前天我路过,看见她正给一个小伙子剃头,嘴里念叨:“你这发旋儿跟我们家老二一模一样,也是三个旋。”
胡同的饭点是最有烟火气的时候。从巷头走到巷尾,能闻见七八家灶台上的味道。罗家炖藕汤,用的是粉藕,排骨在砂锅里咕嘟一下午;陈家炒腊肉,辣椒呛得人连打喷嚏;还有张家寡妇的豆丝,摊在锅里滋滋响,金黄焦脆的边儿,闻着就流口水。这时候大家都端着碗蹲在自家门口,一边扒饭一边唠嗑。
井沿上的日子
老井虽然早不用了,可井台还是那口井台,上面让各家各户的桶底划出深深浅浅的白印子。前年街道办要修路,说是把井填了扩宽路面。我和王木匠带头不肯,蹲在井沿上守着,从下午守到天黑,手里的蒲扇扇了一夜。后来折中了一下,井保留下来,路面从井台边上绕了个弯。
如今井里早没水了,但有年春天,我趴着往下看,瞅见水面上浮着片槐树叶,旁边还有只癞蛤蟆蹲在砖缝里,鼓着眼泡看天。我当时就乐了,井没填掉是对的,再不济,它总算养活过一只蛤蟆。
那条麻绳井绳被我收在杂物间,挂着长短两根,准备哪天晒太阳的时候再拿出来拧一拧。其实我也明白,井绳不会再有下井的一天,可我就是舍不得扔。刘婶笑话我说:“陈老师你留它干嘛,难道你还打算回到挑水的年月?”我答不上来,只知道那根绳子跟我教过的第一茬学生差不多大,都老了。
胡同里的孩子换了三代。最早那批,我教他们写“井”字,说中间那点是桶,落下去的。后来那批,教他们背“白日依山尽”,背完就跑去看刘婶剪头。现在这茬,三四岁,个个捧着个平板电脑看动画片,你喊他,他头都不抬,只是嗯一声。
屋檐下的棋盘
下午三点以后,太阳斜过去,胡同里最大的活动就开始了。王木匠在理发店门口支起一张棋桌,棋盘是自己画的,纸板烂了又糊,糊了又烂,边角卷起来,用橡皮膏缠着。老将们的楚河汉界上头摆着一摞铁皮果盒,里面盛着瓜子花生。
下棋这事儿,别处讲究输赢,江夏区中心港小胡同里讲究的是看客。真正下棋的一边叹气一边回棋,看棋的急得直跺脚,恨不得伸手替人家动子。有一回,老李头跟老赵头为了一步臭棋吵起来,两人的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棋盘上。刘婶从店里探出头,幽幽地甩过来一句:“吵啥吵,再吵把棋盘掀了,大家都回家睡觉。”
后来我想,这大概就是胡同的热闹了,不是单纯的热闹,是连吵架都踏实。你输了有人笑,你赢了有人不服,但隔天早上碰见,手里的煎包照样掰半个给你。
胡同南口新开了家卤味铺子,老板不是本地人,可他买来的大料比谁都齐。我问他怎么想到来这儿开店,他说这地方好找,从大马路上拐进来,一条道走到黑,正对着那棵老槐树。他管这棵槐树叫“地图上的钉子”,有这个钉子,他就不迷路。这话我听着新鲜,想了半天,还真是——这条胡同弯成这样,能找着它的,可不都是靠着熟门熟路的人和树么。
最后几个老住家
住在这条胡同里的人越来越少了,但不是没人住。北头第二家,钱婆婆八十多岁,儿子接她去汉口住了几回,每回都待不住,自己又拎着包袱坐公交回来。她说这边没人管她几点关灯,也没人闻不得她床头罐子里的腐乳味儿。
南头洪大爷,退休前是粮店的老会计,现在每天清早扫一遍自家门口的台阶,扫完就搬个小板凳坐着,看路人。看累了,闭上眼睛,手里攥着两个保健球,搓得咯棱咯棱响。前天傍晚我遛弯回来,瞧见他坐着坐着就睡着了,手里的球掉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到下水道口边。他没醒,我给他捡起来,轻轻放回他手心,他蠕动了一下嘴,没睁眼睛。
我想着,再过几年,这条胡同里还能剩下几个这样的老人,谁说得准呢。王木匠上个月说他儿子在光谷那边买了房,让他搬过去养老,他嘴上说好啊好啊,转身又从铺子里拖出一块老樟木板,说要给刘婶做副新门窗。他说等那门做成了,从房里往外看,正好能看见胡同口的槐树叶子落下来。
我孙子今天下午醒了,光着脚跑到井台边上,趴着往下看,回来说:“爷爷,井底下有什么?”我说没什么,就一块苔藓和一片槐树叶子。
他眨眨眼,望着我,又问:“那明年还有槐树叶子落进去么?”
我抬头看看老槐树,枝头的叶子绿得发黑,风一过,沙沙响。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说:“等明年吧,明年你再来看看。”
他点了点头,又趴下去,水汪汪的眼睛盯着那一小方黑洞洞的井口,看了很久很久。桥头那边不知道谁家的狗,慢慢悠悠地叫了两声,胡同里静下来,只听见头顶那片沙沙的树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