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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城约小妹|一张旧票根牵出的家政暗访记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2017年的出租车票,淡蓝色,边角磨得起毛。打印的墨迹晕开几处,但“起始地:城东五金市场”和“目的地:柳巷小区3号楼”还看得清。那年我还在跑民生线,手里攥着这张票,连着在柳巷小区蹲了四天。票根上的行程,就是冲着“同城约小妹”这六个字去的。

当时报社热线接到好几通匿名电话,说柳巷小区里有人派发印着这六个字的卡片。卡片上没有电话,只写一个QQ群号,群名叫“姐妹互助会”。我的线人老周——修了三十年自行车的师傅——把一张卡片塞进我车筐里,歪着嘴说:“你看这像正经营生吗?”卡片背面印着家政服务价目,擦玻璃、通下水道、陪老人输液,标价都低得离谱。

从一张卡片开始

我顺着QQ群摸过去。群公告写得很规矩:“同城约小妹,全部实名认证,服务范围仅限本区,每天晚七点更新排班表。”管理员是个叫“红姐”的人,朋友圈全是给老人剪指甲、帮孕妇提菜的照片。有人私信问过价格,红姐回得也干脆:“我们是正经家政公司,不是你想的那种。”可越正经,越让人起疑。

第一天上楼,我敲开3号楼402的门。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灰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她自称姓方,说公司在小区租了三套房做员工宿舍。客厅里坐着五个年轻姑娘,最大的看着不超过二十五岁,都低头刷手机,谁也不说话。墙角的黑板上写着排班表,名字后面跟着时间——九月四日:小赵,上午九点,城北李大爷家;下午两点,建行宿舍王阿姨家。

那四天里看见的事

第二天我以要保洁的名义,约了其中一个姑娘单独聊。她姓赵,山西人,二十岁出头,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消毒水味。她告诉我,公司确实做保洁,但也会接一些“额外服务”——比如陪独居老人去医院取药、帮不会用手机的老人挂号和缴费。

“同城约小妹,约的就是这个?”我追问。小赵搓了搓衣角,声音低下去:“有的客户理解成别的,我们老板每次都当场拒单,拉黑。”她从手机里翻出几段聊天记录,全是对方问“能不能上门过夜”,红姐的统一回复是:“抱歉,我们只做白天三小时以内的看护保洁。”

第三天下午,我跟着一个叫“小韩”的姑娘出单。目的地是五金市场后头的自建房,七十多岁的独居老太太,刚做完白内障手术。小韩进门先烧水,往盆里兑了凉水给老太太洗脚,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老太太攥着她的手不撒:“比我闺女还耐心。”走的时候,小韩把垃圾袋拎下楼,顺手帮隔壁搬了两桶水。

第四天,我没再上楼,就蹲在小区花坛边数进出的人。一天下来,这家公司一共出单十七次,没有一次超过三小时,没有一次有男性客户单独约见。老周晚上来找我,递给我一瓶汽水:“查清楚了?”我说:“查清楚了,就是正儿八经办家政的,名字取得暧昧,活儿却干净。”

老周不信,第二天自己揣着卡片去试了一次。回来他咧着嘴,裤腿上沾着泥:“我假装水管裂了,来的是个小伙子,不到半小时就把厨房下水道通了,收了我四十块。”他顿了顿,“比外面疏通队还便宜十块。”

这门手艺的账本

后来我把走访写成稿子,标题就叫《“同城约小妹”暗访记:暧昧名字下的正经行当》。见报当天,红姐给我打电话,声音听着疲惫:“你们写吧,写清楚也好。这行不好做,名字起得太正经没人点进来,起得太花哨又招苍蝇。”

她给我看了三本账册,全是手写的,纸页发黄卷边。每笔单子都记着服务时间、对象病况、收费金额。最厚的一本里夹着一张收据,是给一位脑梗老人买的成人纸尿裤,价格旁边用红笔批注了三个字:“免跑腿费。”

“我不怕查,怕的是没人信。”红姐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我们这行就是靠口碑活着,一次失信,整个区都不用做了。”

稿子发出去之后的一周,报社又接到几通电话,这次是来表扬的。有个在机关单位上班的中年人特意跑到传达室,留了一袋橘子,说看了报道,找了这家公司给父母做了一周陪护,“靠谱”。

那张出租车票一直没扔。隔了两年,我又路过柳巷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挂了块新牌子:红姐家政服务中心。玻璃门擦得透亮,里面坐着三个穿灰制服的姑娘,正对着电脑排班。小赵从里面出来,看见我,笑着点了个头,手里拎着保温桶,大概是去给哪位老人家送饭。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票根,边缘的毛刺扎着指腹。出租车司机姓什么早忘了,只记得那天是个阴天,师傅跟我聊了一路他儿子高考的事。到柳巷小区门口,表上跳了个数,他摆摆手:“零头别给了,这地方最近老有记者来,你们是做好事。”我递过钱,他补了一句:“要是真能把这行捋顺了,也算积德。”

那张票根现在还在抽屉里,蓝墨水褪成了灰蓝色。偶尔翻到,会想起小赵手指缝里的消毒水味,老太太攥着人不撒的手,以及红姐那句“怕的是没人信”。柳巷小区3号楼的窗帘换过颜色,从浅蓝换成了米黄,挂窗帘的人影看不清脸,只看见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正好搭在空调外机的管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