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塘汇小巷子|青石板缝里的船厂回音
一问:塘汇的“小巷子”到底藏在哪儿?
你问的嘉兴塘汇小巷子,不是地图上标红的那几条商业街。它们缩在塘汇路两侧,从菜场西边的修车铺旁拐进去,或者从老粮库的铁门边挤过身。我常走的是那条通到长纤塘渡口旧址的——宽不过一米二,两辆电瓶车迎面要贴墙让行。巷子口压着一口1964年的水泥井台,井圈被井绳磨出三道深槽,槽里积着去年的樟树叶。往里走三十步,左侧墙根嵌着半块石碑,字迹剩“光绪二十三年”和“周记酱园界”两行。右手边是拆了一半的纺织厂宿舍,二楼窗台上还搁着一只搪瓷脸盆,盆底红双喜掉了大半,露出铁锈色。
这条巷子走到底,有一扇用船板钉起来的后门。门板上的油漆编号——沪航0327——还在,只是被晒得裂成龟壳纹。门后是条死路,但墙根堆着三只腌菜坛子,坛口压着青砖,砖缝里插着一把生锈的船用扳手。附近老人说,从前修船工收工后,就是从这个门洞钻进巷子,去井台边冲凉。现在坛子里腌的是雪里蕻,每年秋分前后,晒菜的气味会从巷口一直漫到渡口石阶上。
二问:这些巷子比塘汇的老街还老吗?
得分开看。塘汇正街的石板是1987年铺的,底下埋着水泥涵管。而小巷子里的路基,挖开就是老河滩的贝壳层,混着碎瓷片——前年通燃气,施工队在巷子中段挖出一只完整的青花小碟,直径约一掌,碟心画着一条翘尾巴的鱼,鱼鳞用了进口的钴蓝料。区文化馆的人来拍过照,说是晚清的民窑器,跟长纤塘对岸的窑墩遗址对得上。不过这事没下文,回填时小碟不知被谁收走了,现在原地只铺了新砖。
巷子的墙也看得出层次。最底层是乱石夯土,用糯米浆和石灰黏合,那是道光年间的做法;中层是青砖眠砌,砖上戳着“同和窑”的阳文;最上面是红砖,砖缝里的砂浆掺着煤渣,大概是1958年大炼钢铁时的产物。有段墙皮剥落处,露出半截木梁,梁头雕着简单的卷草纹,火烧过,边缘碳化成焦黑。曾听一个姓陆的老漆匠说,抗战时日军汽艇没收走塘汇的木船,把能拆的梁柱都拆去填壕沟,这条巷子里的老木头,多半是从拆剩的船棚上捡来的。
不同年代留在墙面上的技术痕迹
- 乱石夯土:糯米浆黏结,表面密布手印痕,道光年间筑
- 青砖眠砌:砖面阴阳角分明,缝隙用桐油石灰勾填,光绪风格
- 红砖带煤渣浆:砖体薄而脆,1958年地方小窑产品
- 水泥砂浆抹面:七八十年代防潮层,现多起壳脱落
最奇的是巷子转折处那棵老榆树。树根从墙基下拱出来,把一块界碑顶歪了45度。树身钉满了铁钉,钉子上系着红布条——附近居民还信“钉子树”能镇水。树的腰部有一道旧勒痕,深约两指,据说民国时船工把纤绳绑在树上拉船过闸,长年累月磨出来的。前几年园林部门要来修枝,被几个老人拦住了:“这树跟塘汇的船运一个岁数,不能动。”
三问:巷子里的生活到今天还剩哪些看得见的物件?
傍晚五点半,巷子东头第三家的门开了。主人姓张,七十三岁,以前在塘汇船厂做木工。他门口常年摆着一台立式钻床——那东西其实不大,铁架子齐腰高,皮带轮生满锈,钻头倒还锃亮。老张用油布盖着,雨天也不收进屋。他说这是1982年厂里淘汰下来的,他花二十块钱自备价买的,搬回家时占了大半间灶披间,被他老伴骂了半个月。现在他拿它做什么?偶尔钻个船模的桅杆孔,或者给邻居修木桶底板。上星期他还用它在一段橡木上钻了八个孔,那木头是河滩上捞起来的旧船龙骨,准备给巷口小卖部做只长凳。钻头下去,木屑带一点松香味,他说这是老料特有的气味。
井台边的水泥地上,刻着三个棋盘格。是拿铁钎划的,格子线深半厘米,角上磨得油亮。每天下午,总有四五个老年男人蹲在那里下象棋。棋子是红蓝两色的啤酒瓶盖,上面用油漆写“车”“马”“炮”。最旧的那颗“帅”是只金龙啤酒盖,字都磨没了,但老张认得:“这颗比我孙子岁数大。”下棋的人不讲究规则,经常拌嘴,但从不翻脸。有一次为一步悔棋,老李和老金差点动手,后来老李从家里拿来一包“红梅”,往棋盘上一放,众人哄笑,这事就过去了。
“这颗帅棋,是1997年塘汇大桥通车那天,我在桥头捡的。当时堵车,一辆啤酒箱翻下来,盖子滚了一地。” ——老张抚着瓶盖这样解释棋子的来历
再往里走,巷子倒数第二家的墙根,靠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车链子断了,座垫裂开露出黄色海绵。车身漆面大部分剥落,只有后挡泥板上贴的粘纸还清楚——一张是“东方红”柴油机的广告,另一张是“嘉兴电池厂”的商标,画着一节金色电池。车龙头上挂着一只尼龙网兜,里面塞着两三根芹菜,还有一包“利群”烟盒。这车的主人在对岸工地打工,半个月回来一次。他从不锁车,说巷子里没有外人来。
最里面的那扇船板门,上周被风刮开了。我看见门后贴着三张年画,是九十年代初买的戏文图,《白蛇传》的断桥和《梁祝》的十八相送。画纸泛黄发脆,四角用图钉按着,图钉也锈了。年画下面贴着一张手写的便条:“阿珍,米在米缸里,电费单在桌上,菜自己烧。”落款是“爸 2.15”。字迹歪斜,显然是老年人颤抖着手写的。有人管这叫“巷子里的人情”,我不大认同,这更像是一种实在的过日子办法。
四问:这些小巷子还能存在多久?
不知道。塘汇正街今年拓宽了半边,行道树挖了又种回来。那棵系红布的老榆树,根弧越拱越高,巷子拐角的水泥地已经裂开一道三十公分宽的缝,缝隙里长了杂草和一棵臭椿苗。前几天有人拿涂料在巷口墙上画了一个白色圆圈,圈里写了一个“拆”字,但隔两天又被人用红漆涂掉了,旁边补上“勿拆”两个字。两种颜色重叠在一块,像是两个人在纸上来回改笔。
砖缝里嵌着一片鱼鳞。指甲盖大小,呈半透明银灰色,在干燥的墙壁上蜷成一圈。也许是菜场运鱼的筐子从这里蹭过的,也许是早年间船工顺手甩落的鱼鳞,也有可能只是风吹过来的。巷子的石板路上,均匀地落着一层香樟籽,踩碎一颗,气味又青又涩。明天早晨,磨刀人会不会推着自行车进来,吆喝那一声“磨剪子——戗菜刀”?窗户后面没听见回应,但那边传出一阵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接着油烟顺着巷子飘出来,是青椒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