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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皋桥东井村还有吗|一块水泥地上的记忆勘探

“你帮我看看手机地图,搜‘迈皋桥东井村’——就那个老门牌,还能搜到不?”老周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指尖在屏幕上划拉。“搜到了。”我说。“有具体的巷子名吗?‘东井村48号’?”他追问。“现在显示的是‘东井村路’和‘东井村小区’。”旁边打毛线的李婶插了一句:“你们打听东井村啊?我小姑子就嫁过去三十几年,那边早就拆光喽。”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年轻时在南京汽轮电机厂当翻砂工,厂子斜对面那片灰瓦平房就是东井村。1984年他住过三个月职工宿舍,每天清晨五点半出门,穿过东井村的巷子去上早班。巷口总有一个修鞋摊,摊主的老头姓耿,冬天窝在棉军大衣里,膝盖上垫块油布,手里的锥子扎鞋底时带出“咕吱咕吱”的声儿。“那时候巷口还栽着两棵臭椿树,树底下有个垃圾池,砖头砌的,每天傍晚有人推着翻斗车来清 。”老周捻了捻手指,像是还能摸到那片潮湿的青砖墙角。

地名的壳,变了几道

“东井村这个叫法,现在其实分三层说。”我给他看当面地图,“一层是明代的‘东井’工坊,就是给城墙烧砖用的水井和窑厂片区,位置大致在你那个厂区东围墙外边。二是一百年前周边庄稼地的自然村,门牌挂的是‘迈皋桥镇东井村xx号’。三就是眼前这片回迁楼,行政上归‘东井村社区’,但官方文书里‘东井村’三个字仍然满格子满栏地印在户籍、房产证上。”

同坐在长椅上的小庞插话,他是街道协管员:“别说是门牌了,就是那条‘东井村路’,两端让地铁工地的围挡夹着,中间还破成一段白灰地,斜线画了三个临时停车位。反正老居民不走那条路了,买菜走华电西路的豁口。” 老周问他:“48号那一片,具体什么时候收拾的?”“大改是2010年前后被一家地产合并连带做了退让绿带,仓库和铁皮房拆了四批,剩下紧贴敬老院的两排人字顶瓦房一直吊着,到上上个月才封了门——水管在自来水厂张工的库房里还留着原始立账,总说让去领老阀门,没几个人真跑趟头。”

小庞话锋油滑起来,学着老房子里的老年腔调:“那时候的电表改空调热泵,巷里拉电线拉得跟晾晒毛毡似的。”

一片锈片、两个坏表、三扇木窗

不光地名肉身早就碎了大半,就是残留的实载样面也被日常生活的修正液改刷过了——东井村还幸存完好的物理装饰大概是五岔路口裁缝店侧墙上谁用水笔抄的电话号码,六位数,谁打过去就会听见牙科诊所改钢材市场的录音跳转提示。谁若真要去找1984年的痕迹,最多只在排水沟盖板边上扒出入一套那种小方块形状的人字纹水磨石边料。李婶听到这笑了,说她那小姑子三年前将旧木头窗框的三副合页拆去卖旧铁,现换成塑钢推拉窗以后,连夏天推开得哗啦啦响的抽屉木味都给省了。

遗留档案袋里的颗粒

  • 原供销社家属大院里有一只“熊猫”牌黑白电视,至今捆着替换纱带搁在八楼仓库旧桌子上面档杂物,机上原来的亮度钮只剩半截面,插头裹了三层电工胶。
  • 社区治安岗亭后面立着一截早先村间电力的钢筋混凝土变台枕木,侧面预埋件磨得润亮,上面细电线的剥露肚里套着一颗1987年的蛐蛐残骸。
  • 老周还跑去趟车站仓库,“是修铁轨那段附近的一块地磅面板嵌在坑沿上,边角包着铁皮打了六只铆钉,底下穿了一大捆电线,但早就掐源断电了,成了一面巨大的饰镜。”

有天下午我们沿着垃圾池原来的泥土方位来回算脚程,在停在转角的快递三轮车下的灰色水泥地面找到一口模具上的大字:半截‘东’字,半截‘井’字——凹陷处還留着点灰蓝油漆。老周边弯腰怼直了拍照边说,村里妇女在这搓过整筐鲜毛豆壳,边上搁小架子晾过霉湿滴水的胶鞋。“你去吧,地上找‘东井村’只是门牌那块着印的底,不要真拎一把尺去对齐轮距原先自然村的横向屋子都从自建房画高程改成零平齐,楼脚压的大土面总比路两边高出四十公分之多,长草先枯在西边头一段面上振成一段小的明水洄水洼。”

那些还过来找看的当笑谈物件,未满热络就来又散开

过了几日清早,老周看见新搬来一个小伙子蹲在地上,用手套在清理方才那锈井盖上落叶与泥灰结成的皮壳。砂纸硬擦几下,露出来里面的把手,但另一半铸接件掰了两掰还是死扯不动。旁边环卫工人搭上话了:“上月还有人写了单子让人来摘这套,仓库领的旧滑轮滑轮铁丝——后来又撤办了,说是剩废料不入数据内存。”两三人相续来回掂着走劲来试,末了收包走路边坐吃香蕉,看那两孔成了投硬币深浅井,一会哗啦一头从排水口传声变了小调再戛然叠小转弯。

我看那小伙子蹲到街道办的消防栓底下的蓝牌子,拧笔顺那一行黑字抹了一圈:“各位父老好,我又绕了这面的烟囱坡道回头看锈死的水表井齿廊”,那台子上顶了一只木浴桶三折裙边扣出来的半球形的干植丛帽子,栽完土拍了两掌。老周两手往口袋一插:路对面又开始响起了打地硬化机锤档位反转上持打的跳档啵气响——一声一响声愈发钝地堵成密实的顿响片,灌饱了这个给不出最终定址钥匙的所谓村子角界上坡的地气管尽端盖缝缠着的凡尘热烟炱——绕到楼脚折开湿面原来树的地方又套了下棵新秋薯藤带泥浇坠叶子底下冒出来的那颗尖子那趟尽头照旧的暗水呲。——且看那台压缩电锤顺着指逆劲回挪后头的软条振纹收泵慢垂息僵眼线的那下子尚开的那一股原地暗窜的突尾熄音,揪着大家那松框儿没剩多少可量好拍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