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钟楼哪里有站大街的地方|老西门桥下到南大街的站街实录
“你问站大街?是站着等活儿那个站吗?”小区门口修了二十年自行车的陈师傅,把扳手往车筐里一扔,抬头看我,“我跟你讲,九十年代那会儿,钟楼底下真有人站。不过跟你想的不一样。”
我递了根烟过去。他接住,夹在耳朵上,手没停,继续调那辆二八大杠的链条。
“你说的站大街,在常州老话里头,分两种。一种是等人来修东西、等包工头来拉人去做日结,这种站法,叫‘站桥头’。另一种——南大街改造前,那些店门口站着的拉客姑娘,也是站。但人家站的是店门里面半步,不敢越过门槛。真有站在马路牙子上的,那是收停车费的阿姨。”
他笑了一声,链条“咔哒”一声挂上了齿轮。
老西门桥下的“站桥头”规矩
常州钟楼区,正经说,以西瀛里、南大街、老西门桥这一圈为老城根。你要找“站大街的地方”,得先从钟楼这座楼本身说起。钟楼是1905年造的,四层砖木结构,底下有拱门洞,原来穿过楼门洞就是西直街。
陈师傅说,三四十年前,每天天不亮,楼底下的门洞里就蹲着人。不是蹲着,是站着。背靠青砖墙,脚边放一把瓦刀、一个灰桶,或者干脆就一双手插在棉袄袖子里。这些人叫“站街匠人”。木工、瓦工、油漆工,各有各的固定段位。
- 门洞靠北侧第三根柱子到第五根柱子之间,站瓦工,因为那个位置能第一眼看到骑自行车来找人的老板从劳动西路拐进来。
- 靠南侧,挨着那年月卖黄泥叫卖的摊子,是刮大白的人窝着。
- 再往西去一点,出了门洞往运河边走到吊桥头的加油站门口,那站的是帮人拖货的三轮车夫。
“什么时候站?立春之后,过了正月十五,一直站到腊月。腊月里站的人少,都回老家了。你要是腊月二十去,剩下几个,眼神都是直的,冻的。”陈师傅拧紧一颗螺丝,把手上的油往裤子上蹭了蹭。
站大街不是白站的。入行先交“码子钱”,一天两毛,交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管占位。这老头现在你上哪儿找?早没了。但他当年管着五六米的墙面,谁站在哪儿能接到活儿,他心里有一本账。
西瀛里城墙根下的“站街”变体
不像老西门桥下的匠人,1988年到1995年那阵子,西瀛里路两边拆迁拆到一半,城墙根空出来一长条断壁。那里头有人站着。
站什么?站货。
那几年常州电子一条街在劳动巷。西瀛里这边全是卖布料和自行车零件的。做生意的供销员,火车站下火车,赶在钟楼那边进货前,先到城墙根下,那里站着几个中年男人,挎着包,包里是上海带过来的集成电路板集成电路IC、进口轴承。
他们不说话,只把包打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的铝箔防潮袋。你看上了,说句“货头清爽”,他就领你到旁边的厕所隔间里去验货。
这种站法有叫法,叫“站界壁”。站界壁的人脚底下会放一个空的黄酒瓶。不是喝的空瓶,是瓶里塞了张写好编号的烟壳纸——那是联系货源的暗号。
你要是拿着地图找“站大街”,走到钟楼下问路,老城的人十有八九会给你指两个方向。
第一个方向:南大街的裁缝铺门口
1999年南大街拓宽前,沿街店面门口台阶上,下午两三点之后,总站着几个年轻姑娘,手里拿着一卷布样,或者一件挂着的西服。“她们是前店后厂的小裁缝铺派出来的,专门截过路要订做衣服的外地客。”陈师傅说。他表弟那会儿就在一家店里踩缝纫机,每天下午老板让他搬两把方凳放门口,凳子上摆一台蝴蝶牌缝纫机头——摆样子机。
站的位置有讲究:不能挡住店铺玻璃橱窗,但要让路人一抬头就看得见。站姿也不能松,双手要搭在衣料上,脸上不能带笑,带笑了显得轻浮,客人觉得衣服做不好。
后来2003年南大街改造,这些站街裁缝铺全搬进了亚细亚影视城后面的弄堂里去,没人再站门口了。
钟楼环形天桥下的“站立等待区”
| 时期 | 位置 | 站的什么人 | 站多久 |
| 上世纪80-90年代 | 钟楼本体门洞 | 建筑类日结工 | 凌晨3点到下午1点 |
| 1995-2003年 | 西瀛里城墙断墙 | 布料及电子零件贩子 | 清晨6点到中午11点 |
| 2004-2010年 | 延陵西路与晋陵中路交叉口环形天桥 | 家政钟点工+发传单的学生 | 早高峰+傍晚各两小时 |
| 2015年以后至今 | 钟楼区各拆迁空地围墙边 | 零散钢筋工、水泥工妇女 | 隔三差五不固定 |
过了2005年,老钟楼拆了搬走,原址那地方让给道路渠化岛。环形天桥底下朝南的桥墩边上,有一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水泥空地。那算是最接近“站大街”的现代版本。
早上七点,几十个妇女在这里站着,每个人脚边一个保温杯,手里拿一块硬纸板或者干脆没有牌子。她们不喊,只在有人骑着电瓶车靠近的时候,上下打量对方后座有没有绑着扫帚或者拖把。
“站是站着,但你要真站他们那块地,会被挤出来。”陈师傅用力一蹬自行车的脚蹬,车轮转了两圈,“他们按来的先后站,先来的人站里圈——离车道远、凉快、有树荫;后来的只能站在临街围挡旁边,吸灰。有个穿军绿色大衣的老太,她每天带一个小马扎,但从不坐下去。”
“那老太说,坐下去别人就觉得你空闲,不派活儿给你。必须站着,站出精神气来。但是她把马扎立在脚跟边上——你要问她为什么,她有一次讲,站了快二十年,膝盖里面软骨磨没了,是靠那个马扎的杠子顶着膝盖窝后面,硬撑住不让自己蹲下去。”
这几年陆陆续续围挡换成了蓝色铁皮,上面印着“城市更新”的字样。她们站的位置往南挪了二十米,挪到了碧霞超市旧址的拐角。拐角处地砖破了几块,下雨天会积水,但那边照得到正午的阳光。
上礼拜我路过那里,看见老太换了个姿势:马扎侧着放,上面摆一包没拆封的一次性雨衣。她人站在雨衣后面偏左半步,腿没有弯,眼睛盯着怀德桥上开过来的每一辆皮卡的后斗。后斗里要是装着卷尺和梯子,她就往前移出一小步。风把头顶上一块蓝色的喷绘布吹得呼呼响,喷绘布上印着“依法整治占道经营”的字样。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扁,整个映在一片灰白色的、空荡荡的拆迁地平上。那平地上有一道很深的车轮印,里面卡着一颗没用的膨胀螺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