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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庄那个地方流浪婆最多｜槐中路旧货市场一带

问起石家庄哪个地方流浪婆最多，老住户都不带犹豫，直接指槐中路。这条街从东头煤机街到西头建华大街，两公里出头，沿街挤着七八个旧货市场、三家废品收购站和一片待拆的棉纺厂宿舍。我在这片儿住了二十二年，数得清她们大概的活动规律。

早上七点半，旧货市场还没开张，流浪婆们先到了。她们不扎堆，各占一个点位。电线杆底下蹲一个，银行ATM隔间里坐一个，公共厕所旁边的矮墙根靠着俩。面前摆的东西五花八门：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几件看不出颜色的外套、捡来的塑料盆、一只缺了后跟的布鞋。

一、她们的东西不卖，只摆

头一回见这阵势的人会以为她们在卖旧货。我试过，拿起地上一个搪瓷缸子问价。蹲着的那个头发灰白的婆子抬眼看了看我，又把头低下去，半天蹦出三个字：

“不卖。摆着。”

后来才明白，那些物件是她们的“家当”。流浪汉大多背个蛇皮袋，东西塞进去。流浪婆不一样，她们把全部家当摊在地上，一件一件排开，像摆地摊似的。这不是做买卖，是圈地。东西在哪儿，人就在哪儿，别人一看就知道这块地盘有主了。

我数过东头那个点位，最多的时候摆了十六样东西。衣裳、鞋、塑料碗、半截蜡烛、一把缺齿的木梳、几个啤酒瓶盖。她每天来，每天摆，物件的位置从来不变。有一回刮大风，一个塑料袋被吹跑，她追了十几米捡回来，小心压在最底下。

二、三个常驻的，故事各不同

常驻这条街的流浪婆，我认得清的有三个。

第一个是“铁路婆子”，七十三四岁。她总穿一件深蓝色的卡其布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别着两枚旧式铁路徽章。早些年她在铁路系统干过临时工，后来家属没了，房子给了儿子，她就出来走。她不睡桥洞，每天傍晚准时走到棉纺厂宿舍12号楼底下的自行车棚，车棚废了，里边堆着几辆锈成铁渣的自行车，她在角落里铺一块泡沫板，裹着捡来的棉被睡。天亮就收，把被褥叠好，塞进一辆报废的三轮车斗里，用塑料布盖严实。

第二个是“市场婆”，六十出头，脑子不太清楚。她只在旧货市场开门之前活动，九点整市场保安一拉卷帘门，她就走了。去哪儿没人知道。她有个固定习惯：每天蹲在市场东侧垃圾桶旁边，手里攥一个红色塑料袋，等人把垃圾扔进来，她就凑上去翻。翻到什么吃什么，但翻到完整的东西不带走，只掰下一点。

保安老周跟她打过几年交道：“她不抢不闹，就是捡吃的。你给她买份凉皮，她接了也不道谢，端着走到垃圾箱背后，蹲那儿三口两口吃完，塑料碗搁回垃圾桶盖上。”

第三个是最年轻的，大概四十来岁，腿脚有毛病，走路一瘸一拐。她规矩最“大”：每天早上在旧货市场西侧门那儿占一块地方，用粉笔在地上画一个圈，把东西摆在圈里。谁要往圈里扔东西她跟谁急，但是东西被别人拿走她也不吭声，第二天接着画。画粉笔的粉笔头是捡的，放学前班小孩扔的。

三、冬天她们往哪儿去

夏天好办，哪儿都能睡。冬天才是真考验。

棉花糖厂那个废弃的锅炉房，是她们过冬的第一选择。锅炉房铁门常年锁着，但是侧墙塌了个缺口，够人侧身钻进去。里面有个角落堆着当年没拉走的煤渣，挡风。铁路婆子说了句大实话：

“这儿比桥洞强，桥洞两头通，风灌得厉害。这屋起码三面是墙。”

市场婆不去锅炉房，她钻那排底商后面的暖气管道沟。沟不宽，蜷着勉强躺下，但地面有温度，供暖季节即使停了，水泥地也比别处暖和。她随身带一捆塑料布，下雨天就铺一层再盖一层，雨水从沟边沿淌下去，打不湿。

腿脚不好的那个女的最麻烦，她进不去锅炉房那个缺口，太高。她睡在旧货市场东门口的一辆报废面包车里。车门锁不上，她拿铁线拧住，车窗贴满捡来的报纸挡风。夏天闷热，冬天冻得伸不开手——但她从不进救助站。

有好心人劝了无数次，救助站的地址写在纸片上塞给她。她接了纸片，也从没去。铁路婆子倒是去过一回，住了三天又跑出来了，原话是这样说的：

“八个人一个屋，上下铺，说我那个枕头脏要给我换，我那个枕头是我妈留的，谁动都不行。”

她那个枕头——棕色灯芯绒布套，里面的荞麦皮漏了一多半，只剩个枕头壳——走哪儿都夹在胳膊底下。有人出十块钱买，她不卖。

四、最近的变化

今年开春，槐中路那块挂出了拆迁告示。旧货市场要搬到三环外的新址，棉纺厂宿舍围起了蓝铁皮。流浪婆们的点位也跟着挪了挪，但没走远，往北挪到了谈固大街路口。

铁路婆子还是睡在自行车棚，不过12号楼已经拆了一半，她换到7号楼的车棚。市场婆捡东西的那个垃圾桶还在，但旁边加了把锁。腿脚不好的那个女的，粉色粉笔用完了，改拿红砖头画圈。

昨天傍晚我路过7号楼车棚，看见铁路婆子坐在一块预制板上，双手拢着那个棕色枕头，面朝着西边。天快黑了，她没点灯，路灯也没亮。她忽然从裤兜里掏出来一个铁皮哨子，是那种老式火车哨，吹了一下，声音短且哑，然后她把哨子搁在枕头底下，愣了一会儿神。预制板旁边不知道谁放了一袋烧饼，塑料袋口敞着，没过夜只剩饼渣，细看饼渣旁边有几道很深的手指印，像是按进土里去的。谁放的，没人知道。